藏族秘闻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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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星超从A军事监狱越狱逃走后,一路上东躲西藏。他就像飘忽不定的孤魂野鬼,不知道哪里是家。

    康定市人少地小,如果去那里必然会被警察发现,往成都方向走就更不可能,路途遥远不说,一路上的盘查点就不少。不过,他至少清楚一点,他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

    张星超必须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那就是下一步该去哪里。往西走去西藏昌都,不太现实,因为他身无分文,身上还穿着那套正规军装,太显眼了。当下之计,只有乔装打扮。

    他从农家院里偷了一件旧夹克,顺带牵走了一匹瘦马。

    骑着马,专挑森林和山地走,穿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子夜时分,仍不敢稍息片刻,直到这马饿得见到草就不肯走,拽都拽不动,他才歇下来,把马拴在树上,然后靠着这棵树打了个盹。

    夜间,山里的冷风冰凉,他连打了几个寒颤,醒了,举头望无际的星汉,他冷笑几声:“呵呵,这个世上没有监狱能困得住我!”

    这深山老林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几天风餐露宿,他早已是饥肠辘辘。刨了些野草充饥,骑上马往南走,无论走多久,只要他进入凉山州地界,就安全了。凉山州彝族人多,他可以跟着彝族马帮往南到金沙江,再入云南,转走越南。

    穿越在原始森林之中,星月为他指路,依稀天明时,山里起雾,他逐渐地迷失了方向。以张星超的野外生存经验来看,除了夜间的星月可以辨别方向之外,还可以根据树木的年轮和茂密枝叶的指向来辨别南北。但是,这里的森林之中,树木长相怪异可怖,树身上隆起马蜂窝大小的疙瘩,就像肿瘤一样,枝叶长得扭曲,枝干上处处都是长毛的凸块。年轮和树木的枝叶茂密度朝向都杂乱无章,根本无法让人辨认方向。这种怪现象他还是头一回遇见,最奇怪的是,连马都迷路了。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军事监狱本身就地处偏远,这两天步骑并进星夜兼程,至少也走了两百里,现在多半已经到了类似于西藏的无人区。

    不太对劲!年轮!有年轮。有些树木被拦腰砍断,故而亮出了年轮。既然有人砍树,那附近就必有人家。

    忽然,这匹马无缘无故地嘶叫起来,它猛地举蹄立身,张星超一不留神就后栽落马,顿感一阵晕眩。这马好像受了惊,撕心裂肺地沙鸣几声,然后一阵风似地跑了。山雾太浓,马没跑多远就已不见踪影,只剩马蹄声在林间回响。

    张星超刚要站起来,突然感到背脊一阵钝痛,直透前胸,转身一看,原来摔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再细看,这不是天然的石头,更像是块石碑,抹去面上的泥土,果真是块石碑,上面刻了三个字:“棺材村”。

    想不到这个世上还有如此奇怪的地名。

    几天没吃一粒米了,体力消耗又那么大,他躺在地上硬是半晌起不来,真想就这么躺着,一觉睡到下辈子,可心又不甘,“林君不明不白地失踪了,我一定要找到她,不然怎么对得起她!”。张星超一咬牙,站起身,仰天咆哮几声:“老天爷,你捉弄我还不够吗?老子五岁多就被父母遗弃,就因为老子五岁那年背上长出两道胎记吗?”

    那两道胎记说来也奇怪,张星超五岁那年才长出来,一横一竖,交错形成了一个“十”字。农村很讲迷信,硬说他是什么什么的邪神转世,害得他父母一惧之下就把他抛弃了。

    张星超对天扯开嗓门地骂:“老天爷,要我真是什么什么邪神转世,等你把老子折磨死了,老子也像孙悟空那样大闹天宫,弄得你丫不得安宁!!”话音未落,几滴豆大的雨点打在他脸上。

    “看吧,老天爷又开始捉弄我了。赶紧找个地儿躲雨吧。”

    他两步并作一步地赶路,森林中经枝交错,越走越迷茫,雨也越下越大,淋得他睁不开眼。

    滂沱大雨间乱碰乱闯,不知怎地就到了一个村庄。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粗鲁地闯进一座院子,埋头几步就往正房冲。

    “啪”一声,正房木门被掀开,正要往里蹭,脚下被门槛一绊,他直接摔了个满嘴黄泥。

    他赶紧爬起来,理理衣衫,准备向房主打招呼,却发现正房里空无一人。

    房间旧得掉渣,木桌椅上铺着厚厚的灰,房角的蜘蛛网密密麻麻,上面挂满了虫子,头上的屋梁吱吱作声,似乎狂风暴雨一来就可以将这里摧枯拉朽地撕拆掉。

    这座院落也残破不堪,土墙长期受风雨摧磨,如今只剩下了一环残缺的四尺多高的土墩,正房左右各有一间残旧而简陋的木屋,院内的地面坑坑洼洼,满是草藓。

    很明显,这座院子没有人住。

    这时候,雨突然停了。“老天爷就爱戏弄我,刚才我赶路的时候,这雨死命地下,刚找到躲雨的地儿,雨却停了。”张星超自嘲道。

    先找个人家填饱肚子再说。

    出院门往右就是几十户人家,雨后山村的空气很新鲜,村庄炊烟缭绕,闻鸡叫便想起了全鸡烧烤。

    这时他隐隐约约听见唢呐声和哀哭声。这下好了,想必是哪家死人了,乡里乡亲的去的人肯定不少,结婚和丧葬场合是最容易噌饭的。

    又走了一里多地,果然看到前面有个院子里挤满了人,地上的纸钱随风飞洒,哀哭声唢呐声不绝于耳。他挤进院子,看到侧屋厨房正在做供品,有馒头有烧鸡。

    他溜过去,左右张望,确定没人注意到他,然后趁机恰进侧屋,正要一把抓走烧鸡,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从里屋的厨房走出来,她一头乌黑的头发梳着麻花辫,小巧的瓜子脸,樱桃唇,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是稚气的眼神。她这一出现,张星超就不好意思偷吃了。

    “大哥哥,你是哪里人?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女孩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使毫无准备的张星超迟钝片刻才作答:“我是隔壁张三娃的远房表哥。”

    “谁是张三娃?”

    “就是你张哥哥的表哥。”反正天底下姓张姓李的人很多,他这样说肯定能碰准。

    “哦。大哥哥,你饿了吗?”女孩稚气地问。

    “不,不饿。”他强忍饥饿,死要面子地说。

    “你肯定饿了,跟我来。”女孩把他带到厨房,盛了碗鸡汤,拿了三个馒头。张星超一番狼吞虎咽,终于放下了那点面子,问道:“还有吗?”

    女孩甜甜地一笑,又去给他弄了只鸡腿外加三个馒头。

    他一阵饿劳饿瞎地鲸吞后,舒畅多了。

    “谢谢你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爹妈都叫我丫头,大哥哥你就叫我丫头吧。”

    这女孩肯定从生下来就在深山里,没有念过什么书。

    “哦,丫头真可爱。嗯…哥哥有事,先走了。”骗吃骗喝后,赶紧开溜,免得被揭穿。

    “大哥哥,你刚才撒谎了。”女孩这一问使张星超心里一怔。

    “哥哥从不说假话。”

    “听爹说,这里周围几千里都是大山和森林,村上的人从祖辈起就没有人离开过村子,所以村里没人会有远房亲戚。”女孩的声音轻柔温婉。

    她这番话令张星超无从作答,只能支支吾吾了事。

    “大哥哥,你为什么要到我们村里来呢?”

    “嗯…其实我是外地的猎人,一不小心走迷路了,就到了这里。丫头,你们村有路出山吗?”

    女孩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爹说,我们村的人从没有出过山,大山里都是森林和野兽。”

    “那你们如何与外界交流?你们总得拿钱到县城去买衣服之类的吧?”

    “我们从没有去过县城。我们穿的用的,都是和彝族马帮交换来的。我们村周围的山里有不少上好的木料,祖祖辈辈就靠做棺木为生,外面的彝族马帮就来到这里,带来衣服和日杂与我们交易,换走我们的棺木,千百年来都如此,所以这里被称为棺材村。”

    “既然外面的人能够来这里,那就是说有路进出了。”张星超心中一阵窃喜。

    他想了想,又感到不对!就算是有路,也很难走脱。彝族马帮成群结队骑马而行相互照应,而且他们就像蒙古人当年进攻欧洲一样,各领三匹马,换着骑,另两匹马还可以驮干粮和帐篷。对于他们来说,穿越千百里山地丛林就不在话下,而张星超徒步前进缺衣少食,根本就无法穿过千里无人区。这一想,他的心又凉了一大截。

    为今之计,得赶紧弄匹马,再搞到些钱和干粮。“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丫头了,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毛大爷说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但打死老子也体会不到乐在哪里”。

    这时,有人进来叫走丫头:“丫头,你闲着干嘛,快去厨房端供品。”

    趁丫头被叫走了。张星超低头出侧屋靠向院门,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扯住。

    他转身一看,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凸起来了。拉住他的人是个面孔可怖的小矮子,整个面部焦黑,没有头发眉毛,鼻子只剩了两个洞,嘴皮干裂,牙齿暴露,活像一具木乃伊。看样子那矮人曾被火严重烧伤而毁了容。矮子死死地拖住张星超,叽里呱啦地不知道在喊什么,

    这时灵堂中出来个老头,跛脚驼背。

    “哇哇哇哇,嘿,哇哇……”那矮子两个眼眶都没有眼皮,双眼暴突,恶狠狠地盯着张星超。

    驼背老头喝退矮子,走到张星超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怀好意地问:“城里人?”

    “不是。我是个猎人,家住德格。前天进山打猎,迷路了。”张星超答道。

    整个院里的人歪着头盯着张星超,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灵堂门口有个瘦高的青年,獐头鼠目地左顾右盼,发现墙边有把柴刀,他阴笑着,侧身走过去抓起柴刀藏在身后,然后朝张星超走过来。

    一个黑脸胖村妇站在侧房门边,“咯咯咯”地憨笑几声,转身进厨房提了把菜刀藏在身后,“咯咯咯”,她怪笑着露出满口馊黄的烂牙。

    “嘿嘿嘿……”“咯咯咯咯……”“咿呀……”村民们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盯得张星超,交头接耳地嘀咕着。

    张星超感到这些村民非常不友善,当即转身想离开这里。“啪!”一声,院门关了。只见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挡在门口,背靠着院门,死死地抵住门不让张星超出去。两女孩蓬头垢面,翕着嘴“咯咯咯”地笑。

    驼背老头冷冷地问:“你多大年纪?”

    张星超觉得问题很无聊,也无须回答,说道:“误闯贵地,实在是情非得以……”

    这时,那个瘦高的青年突然闪到张星超跟前,举起柴刀两眼放光:“嘿!生毛子!”

    “放下刀!”驼背老头喝道,将青年拉到旁边一番耳语,指了指灵堂,那青年兴奋得浑身抖动,不住地点头,“嘿,嘿嘿,啊嘿嘿嘿嘿嘿……啊嘿嘿嘿嘿……”

    张星超下意识地顺着驼背老头手指的地方看去,顿然头皮发麻。灵堂!

    葬礼,灵堂,最使人心里阴云密布情绪压抑。灵堂丧布环绕,黑白悼巾招魂幡随着渗人的凉风诡异飘然。灵堂阴暗,微弱烛光摇曳不定。一口黑黑的棺材当中放,棺盖翕开着一条黑缝;旁边立着个红衣竹架纸人。一切都沉浸在幽然怪异之中。

    冰凉的雨点透洒下来,天色暗了很多,黑林深处阴风呼啸,惆怅萧然。

    “啪!”院门被撞开,进来了五个打扮怪异的人,为首者是一个老太,披黑袍拄着拐杖,她满脸皱纹,深陷的眼窟窿里一双浑浊发黄的两眼发出诡异的寒光,似笑非笑的嘴里没有牙齿,一张一合;四名随从也是一身黑袍,头裹黑巾。

    院里顿时鸦雀无声,村民们一齐跪下,摇头晃脑地念叨着无法听懂的咒文,“鲁…班波,啵嘧啮…鲁…鲁…班波鲁咯咪啮……”。

    黑袍老太佝偻着身子,斜眼盯着张星超,阴阳怪气地说“咄哪嗑嘎……”

    “?……”张星超无语。

    驼背老头恭敬地跪爬到老太跟前,“神圣的班波…他是陌生人,他是我女儿的陪葬。”老头指指灵堂:“孩子死得惨,孤苦伶仃的,这个陌生人就活埋了给孩子当奴隶,俩儿在阴间有个伴儿。”

    老太吩咐四名随从进灵堂把棺材抬出来,院里跪着的村民立刻靠边让出了一块空地。

    “答夷魔班波…鲁……”驼背老头闭上眼睛祈祷。

    “这像是一种怪异的宗教仪式!”张星超大惊。

    棺材抬出后,老太围着棺材绕圈,摇头晃脑地念咒,“鲁…班波鲁咯咪啮,么嘎,么嘎!”停下脚步,用拐杖在棺盖上敲了敲,怪声怪气地唱道:“阴魂不瞑目呐,黑猫儿叫夜子呀……”

    又见老太手舞足蹈,两眼翻白,续唱:“怨气那个重啊图个斑尸毛僵啊,吃人啦…起来不得哟,死了闭眼噢,起来不得喂……”

    四个黑衣随从开始摆扭着身子跳起怪异的舞蹈,“吃人不得噢喂,起来不得哟……死不瞑目有怨气,陪你一个娃哟哦,班波…鲁……阴婚活肉子人哟,做牛做马咽嘿……”

    “嘿嘿,啊嘿嘿嘿嘿……”矮子神经质地点着头,村民们也开始手舞足蹈:“班波!班波!班波!”

    “咯咯咯咯咯……”黑脸胖村妇,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冥婚!冥婚!冥婚!”村民们怪笑着附和。

    “阴婚安你魂哟,莫出来吃人哟喂……阴魂不瞑目呐,黑猫儿叫夜子呀……”

    “咯咯咯咯咯……”

    “嘿嘿嘿嘿……”

    这时,棺材振动起来,“唧唧、唧唧……”,怪异的声音从翕开的黑缝里钻出来,那怪声像是尖长指甲抓木头的刮擦声。

    “黑猫儿叫夜子!”老太突然举起拐杖狠命地猛打棺材盖,续以沙哑的嗓子尖声尖气地唱:“怨气凶得狠呐,黑猫儿咬死你啊!半夜莫起来吃人呀……”

    “班波!鲁……”村民们磕起头来。

    张星超趁机开溜……

    这里的风俗太怪异,张星超捏了把汗。赶紧弄匹马离开这里!

    周围的村民们,以怪异的目光瞪着张星超,让他无所适从。

    “生毛子,咯咯。”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不怀好意地盯着张星超,“生毛子,咯咯咯……”

    白日里无法盗马,还是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再说。张星超快步向那座无人的废院而去。连日来的奔波使他筋疲力尽,先回无人小院休息一下,到了晚上再行动。

    一路走着,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四周有千百双冷漠和诡异的眼睛盯着他,令他抓狂。

    张星超加快步伐,忐忑不安,边走边回头,只见身后村民们交头接耳对他指指点点,牛家庄几个汉子恶狠狠地瞅了他一眼。

    临近村口,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坐在树桩上看书,身旁放着一口碗。看来这老头是个文化人,不像那些野蛮无礼的村民。

    张星超像是遇到了黑夜之中的孤灯,赶紧上前给老者施礼:“老先生,请问出村的路……”话音未落,那老头扔掉书,突然兴奋抓狂地大喊大叫:“生毛子!嘿嘿!生毛子!!”

    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了张星超一跳,不由地连连后退。

    老头手舞足蹈一路狂奔。“嘿嘿嘿生毛子!”

    村民们奔走相告,“刮嗒嘎生毛子!!”

    看来这里老老少少都非常不友善。张星超拾起那老头丢掉的书,是一本时尚杂志!这显然与闭塞的穷乡僻野格格不入。看来有人来过这里,或者说棺材村肯定有路通向乡镇或县城,这本书也有可能是村民赶集带回来的。

    杂志已经被剪得面目全非,画面上的人都被剪碎放进碗中。那碗里有几根黑得油亮的蜈蚣。树桩上还有一幅剪纸贴图,纸上是那老头画的一只蜈蚣,正在产卵,蜈蚣尾末是一颗颗剪下来的人头。

    惊魂未定之时,只见四周村民们围过来,目光冷漠而怪异。咯咯咯…

    牛家庄几个汉子,操起带血的镰刀藏在背后,怪笑着走过来,旁边又是那两个八九岁的女孩,从地上捡起石头,猛地砸向张星超,他侧闪躲过。咯咯咯…那两个女孩乐此不疲地又蹲下捡石头,咯咯咯……

    张星超喝道:“你们要干什么?我只是一个迷路的外乡猎人,误闯贵地,如果有得罪大家的地方请多多包涵。请大家不要苦苦相逼……”

    张星超话还没说完,村民们面面相觑,转而一阵狂笑。嘿嘿嘿嘿嘿……

    怪笑之后,他们眼神变得犀利,摇头晃脑地念叨着,“活崽子冥婚跟阴魂唷喂嘿……”“黑猫子啃死人哟,起来不得哟…”“班波…鲁”。

    人群慢慢靠过来,几个汉子从背后摸出镰刀。

    “嘿!!班波诺呷嘚嘚麽唷!!!”驼背老头吼了两声,村民们惊恐万分,纷纷跪下。只见黑袍老太领着四名随从出来,其后跟了几十人,人手一支红灯笼,走在最后的四个人抬着黑漆棺材。

    “班波…鲁!”村民们开始磕头。

    黑袍老太神经质地浑身抖动,就像跳大神似地念叨着让人听得似懂非懂的咒文,她斜眼瞟着张星超,那浑浊的两眼藏着怪异与毒恶,她邪恶地一笑,继续叨着:“生崽子肉条条嘞哟,生棺材陪阴尸也,嘿刮个黑猫儿叫夜子,死就死啰喂起来不得哟……”

    老太领着一大队人往深山方向去了。村民们纷纷回家拿出血红色的灯笼,摇摇摆摆地跟在后面,“阴山那个万魂窟哟,红灯笼引你魂唷……”

    这里的人很迷信,也很怪异。张星超注意到他们奇怪的宗教仪式,“巫教?”他望着那些远去的村民:“看来今天是他们习俗里很重要的宗教日。”

    老太走路的动作极为怪异,佝偻着身子,左手左脚,每走三步就举起爪子耸肩跳一步,活像电影里的僵尸。前队的村民们模仿着老太的样子,三步一跳,后面的人则垂着头,伸直手搭着前一个人的肩,就像是一群盲人搭肩前行,连了一长列。

    远处的深林之中,雾气如阴魂不散,逐渐吞没了村民们的身影,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列红灯笼,弯弯曲曲地在灰雾中像鬼火般飘摇不定。诡异,森然,胆寒……

    张星超失魂落魄地去到无人的小院,无精打采地走进里屋,倚墙坐下,阴暗潮湿的屋内泥地冰凉。抵挡不住的困倦蚕食着他的精神和意识。

    “咯吱”,门翕开一条缝。

    “谁?”张星超一跃而起。

    “大哥哥……”原来是丫头。

    “丫头?你一直跟着我吗?”

    “大哥哥,送给你的。”丫头拿出一串蓝色石子的挂链。

    张星超笑道:“哥哥用不着什么装饰品。你自己留着吧。”

    丫头摇摇头,说道:“大哥哥,戴上这个他们就不会欺负你了。”

    “?”张星超接过挂链:“谢谢妹妹。”

    丫头又从包裹中取出三个馒头、几个生玉米,“哥哥,我怕你晚上会饿。”

    “谢谢丫头。”张星超感慨万千,心中很不是滋味:“张星超啊张星超,想不到你也会混到今天这个份上,如果不是靠这位小女孩,你早就饿死了吧。”

    “哥哥,这里晚上很冷。我家后墙外有干稻草垛。”丫头稚气地说。

    “谢谢丫头。对了,你们村里的人好像很憎恨外人?”

    丫头眼角挂着泪珠,沉默不语。

    “好丫头,你回去吧,不然他们会看见你跟我这个陌生人在一起。”

    丫头点点头:“嗯。哥哥,我带你去拿稻草。”

    张星超跟着丫头到她家后墙处,抱了两捆稻草,然后回到小院里屋,将稻草铺在地上。

    丫头又从她家抱来棉被给张星超御寒。

    “谢谢丫头。等哥哥离开这里,一定好好感谢你,给你带好多好多糖和好吃的,然后带你去香港的迪斯尼乐园。”

    “哥哥,什么叫迪斯尼?”

    “可爱的丫头,迪斯尼就是每一个儿时梦想里的天堂。”

    ……

    阴山孤村的深夜,寒风在远山黑林之中呼啸,残破的小院千疮百孔,漏风之声如野鬼哭泣,煞然噬魂。

    张星超已浑身瘫软四肢无力,紧紧地裹住棉被,阴寒潮气缓缓渗进被子,好似黑夜孤宅之中的幽魂伸出无形而冰凉的两手缓缓抚摸着尚有体温的生人。

    张星超很是担心丫头,“这孩子,她父母不会难为她吧?”对了!有主意了!张星超骤然精神百倍,那丫头和这里的村民截然不同,简直就是天使与恶魔的差别;很可能她的父母也是好心人。也许可以向丫头的父母求助。再者,趁夜深人静之时,赶紧弄匹马。

    “汪汪、汪汪汪……”狗吠声?看来盗马不太现实,山村里几乎家家养狗,深夜潜入人家,肯定会惊动恶犬,弄不好又会招引那些野蛮无礼的村民们。

    在这个鬼地方,连觉都不敢睡,就怕梦中被人给剁了都不知道。不过张星超还是有办法,他将桌椅搬去抵住门,只要有人进来必会发出声音。

    太累了,张星超的意识逐渐模糊,可怕的噩梦又悄然而来。

    天空一片幽红,未雨绸缪的森林,死沉的山村。

    村民们披着雪白的裹尸布,罩住脸,人人手里提着一吊人皮红灯笼,垂着头摆着肩,悄无人息地围靠过来。

    张星超心中一急,举枪射击,却发现枪里没有子弹。他转身狂跑,冲进树林……

    “大哥哥,跟我来……”是丫头。

    张星超跟着丫头跑,却怎么也追不上她。

    突然,丫头停住了脚步,麻花辫散开了,头发披着不时随风乱飘。

    “丫头?”张星超终于追上了她,此时她缓缓转身……“咦嘻嘻嘻呀呀……”是张姗!是张姗!!她歪着头,翻白眼,满脸铁青,颈项上漏风的伤口透出可怕的尸吟。

    张星超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我怎么会梦见那个死去的张姗?”他回想起在临江市时张姗和她外公刘贵的尸变之事,心中疑惑颇多。

    这时,木门“嘎吱吱……”作响。

    “哗啦”抵着门的桌椅散倒,嘎吱吱吱,木门干朽作响。

    呜呜、呜呜呜呜……残院之内阴风萧煞,若野鬼半夜哭泣。槐树沙沙作响,干枯的树枝张狂得摇摆,如幽魂起舞。远山深林,月黑风高,幽院孤宅。

    呜……阴风袭来,“咯吱”,木门应声而开。

    张星超早已有了警觉,正要起身,忽然感到浑身瘫软无法动弹,就连声音也卡在喉管里出不来。

    一个黑衣老太婆蹑手蹑脚地走进门,呼着寒气,缓缓转过头盯着张星超,只见她两眼发出绿幽幽的光。老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幽深地呼吸着,“吸吸……”。张星超五尺之外也能感到一股摄人心魄的阴寒之气,切肤之寒。

    老太驼着背,拖耷着两臂,走到张星超侧面,低下头盯着他,伸出干枯的手抓扯他的头发,“吸…吸……”,老太口中的寒气缓缓吐在他的面额上。

    忽然,门外现出一网诡异的红光,有人在耳语。紧接着,走进来两个大汉,手提红灯笼。

    老太阴沉地说:“你们在馒头里下毒时,没过量吧?要是过了量就不新鲜了!”

    “谨遵班波的吩咐,没过量。”汉子回道。

    “时辰到了,该埋了”老太阴沉地说道。她的声音异常妖异,嘴里无牙,干瘪的嘴皮粘成一片,口气空洞而怪异,令人头皮发麻。

    “咯咯咯……”两个大汉将张星超绑了,塞进一口大麻袋。

    张星超浑身无力挣扎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麻袋口被封上,耳边又是老太阴恶的咒语:“黑猫儿叫夜子啊,下辈子棺材里哟做牛做马嘿……”

    颠簸了好一阵,麻袋口打开了,张星超眼前是一片幽异的红光,只见几十个村民手中都提着红灯笼,邪恶地对张星超笑着。

    几个汉子将张星超拖出来。驼背老头和黑脸胖村妇撕着嗓子喊:“新郎更衣!!”

    两个汉子把张星超拔光只剩内裤,给他套上了一件黑棉袄,穿上黑棉裤,花边布鞋。

    “这他妈是寿衣!”张星超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新郎那个戴花啦,嘿嘿嘿嘿……”烂脸矮子神经质地抖着。

    “一拜天地!”老太撕着嗓子喊。

    两个汉子架着张星超,把他的头往地上摁。

    嘿嘿嘿嘿……咯咯咯咯咯……村民们咧着嘴笑着,摇头晃脑地附和:“黑猫儿叫夜子啊,死不瞑目怨气重啊……送你个活肉饼子做牛做马呀……”

    黑夜,孤村,邪笑,幽红的灯笼,张星超脑子要炸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满山遍野的坟包,远处黑林间几堆荒坟冥火飘然,鬼影憧憧。

    “二拜高堂!!”老太两眼森森地瞪着张星超。

    几个汉子死死地按住张星超,把他的头往地上拄。

    咯咯咯咯,生毛子,嘿嘿嘿……几个小孩围着张星超蹦圈子。又是那两个小女孩!她们从荷包里掏出剪刀,咯咯咯,掰开张星超的嘴,将刀尖塞进他口中。

    “大红!小红!!你俩干什么?”驼背老头喝道。

    “咯咯咯,公公,听娘说,把人的舌头割下来,他到了阴间就不会去给阎王爷告状了。咯咯咯……”

    “住手!”老太过去几巴掌打跑那两个女孩:“我要的是全尸!”

    嘿嘿嘿嘿嘿……黑脸胖村妇笑得前仰后合,嘴边挂着粘稠的口水。

    “夫妻对拜!!!”老太吼道。

    烂脸矮子带着几个人将棺材打开,抬出一具女尸立在张星超跟前,他差点晕过去。那女尸一身血红色的寿衣,满脸打蜡,脸色煞白,死不瞑目的两眼瞪着他,歪咧着嘴。

    张星超差点吐出来,女尸的死相比那些丧尸还可怖,满脸碎烂,头颅压扁扭曲,满头满脸都是尸线整容的缝合。

    “唉,嘿,女娃子死得惨啊,泥石流滚大石,活活地被压死的……”驼背老头点上旱烟,猛拔两口:“小伙子,你就是咱女婿了,在阴间,有啥就托梦,缺钱,咱烧给你,缺衣,咱烧……”

    咯咯咯咯咯,嘿嘿嘿嘿嘿……

    “进入洞房!”老太邪邪地一笑。

    “黑猫儿叫夜子啊,死不瞑目啊……”村民们抓狂起来。

    烂脸矮子把女尸抬进棺材,另几个汉子扛起张星超,“把他和娃放一口棺材里吧……”驼背老头阴沉地说道。

    张星超此时体力恢复了少许,死命地挣扎,但手脚被绑,绳索越挣越紧。几个汉子在他脖子上架起镰刀。

    一个老头坐在坟头上,摆扭着身子,邪恶地笑着:“坟挖好了!!”一根油亮的蜈蚣从老头鼻孔里钻出来。

    “嘻嘻呀……”黑漆棺材微微晃动,两缕鬼火飘然而至。

    “黑猫儿叫夜子,起来不得哟……吃人不得噢,陪你个活娃哟……冥婚冥婚冥婚!!!”

    “时辰到!下葬!!”

    几个汉子抬着张星超,扔进棺材,盖上棺顶。

    老太邪笑着,突见蓝光一闪,她的笑容僵住了,只见地上有一串蓝天石手链,淡然发光。老太大惊:“这东西是谁的?怎么会在这里?!”

    “回班波,这东西是从那陌生人身上掉出来的。”

    老太抓狂了:“快!快把他从棺材里拖出来!埋不得,埋不得啊!”

    村民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只得将张星超拖出棺材。

    老太恶狠狠地问张星超:“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张星超力气逐渐恢复了,看来这手链是巫教的重要象征物,眼下自保唯有一法,张星超厉声道:“这是一位大法师赠予我的,我是他的使者。”

    “什么?!”老太伸出干枯的手爪摁住张星超的肩:“哪位大法师?”

    张星超心一紧,他哪里认识什么狗屁法师,“混帐!大法师圣命岂是你们这些山野村夫无名小教所能窥探的?”

    老太攥着那串手链,两眼放光:“达荫喇嘛?说!是不是达荫喇嘛?”

    “达荫喇嘛?”张星超心想:“这正是‘进化论’要找的人。可是……”

    “说!!”老太卡住张星超的脖子。

    “神圣达荫的法号也是你们能随便叫的?”情急之下,张星超别无选择,只得赌一把了,这总比被人扔进棺材活埋了好。

    老太一听,忽然神经质地甩着头,“活佛派使者来了!嘿嘿嘿……我们的祈祷感动活佛了,嘿嘿嘿……”

    “还不快跪下!!!”张星超骂道:“你们这些无礼的家伙,竟敢怠慢活佛派来的使者!”

    “快、快快!给他松绑!”

    驼背老头躬身到老太跟前,贴耳道:“班波,那个陌生人明明说他是外乡的猎人,可现在……”

    老太甩起一耳光:“你们懂个屁!活佛的使者来找的是我‘安魂教’,怎么会对你们这些肮脏的下人说明身份?差点听了你的话,弄成阴婚了。”

    “你们这帮无礼的人,死后下地狱吧!”张星超骂道。

    老太毕恭毕敬地说:“神圣使者受委屈了。快松绑啊!”

    ……

    村长院舍中,老太设宴款待张星超,其他村民一律跪在院门之外。

    “神圣使者,您受惊了。”

    张星超只顾吃,时不时敷衍两句,“我累了,有事明天再说。”

    “神圣使者,不知活佛这次遣您来,有何吩咐。”

    “大胆!我要沐浴更衣,明日午时方能宣读佛旨。”

    “你们愣着干什么?来人呀,快给使者沐浴!”老太指着那些村民开骂:“你们这些下人,差点坏了本教的大事!”

    驼背老头惊慌失措,连连点头:“神圣班波,神圣使者,我马上、马上叫人来!”

    “丫头呢?丫头死哪儿去了?”黑脸村妇抓狂地站起来,四下张望。

    “你这死丫头,敢偷懒,看我不打死你!”烂脸矮子将丫头从她家拖出来:“快去给神圣使者沐浴!”

    黑脸村妇一耳光打得丫头摔倒在地。

    张星超大怒:“那个黑脸胖女人和烂脸矮子,都是不祥之人,给我拿下!”

    老太立即跪拜:“谨遵使者旨意”,她吩咐手下四个黑衣随从,当下就把黑脸村妇和矮子绑了。

    “各打四十扁担,给我往死里打!”张星超恨不得自己冲上去暴打那两人。

    “请使者沐浴。”老太恭敬地说:“丫头,快去伺候。”

    “本使要洗澡了,丫头一人伺候就可以了,你们都退下!”

    后院柴房里,一口大澡缸,热气蒸腾。

    张星超悠哉地泡着澡,洗去这一路的辛劳。丫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丫头,怎么不和哥哥说话了?这里就我俩人,不用怕被人听到。”

    “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馒头里有毒。”丫头满脸泪痕。

    “哈哈哈,丫头做的馒头最好吃,就算是有毒哥哥也乐意吃。”

    “哥哥,他们又欺负你了。”

    “丫头,不用怕。对了,你给我的手链是从哪里来的?”

    “是一位大姐姐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有了手链,哥哥就不会受欺负了。”

    “大姐姐?她长啥样?”

    “很漂亮……”

    “丫头,哥哥这澡也洗得差不多了。你回去休息吧。”

    张星超擦干身体,换上新服,走出柴房,又见那老太跪在五丈开外的地上,恭迎张星超:“请神圣使者进房休息,这里不比拉萨,条件很差,请使者勿怪。”

    “不用了,我还是回那破院睡吧。”

    “使者,这怎么成?”

    “不要多说了,我喜欢一个人打坐,冥想。你快退下!”张星超厌恶这些巫教徒,一心只想离他们越远越好。

    张星超回到无人小院,关门闷头就睡。

    过了没一会儿,木门又咯吱作响。

    他轻身而起,背贴着墙躲在门旁。

    “咯吱吱、咯吱”桌椅被推开。

    “吱……”门开了,有手电筒光射进来。

    张星超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握紧双拳。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张星超上前一把卡住那人的喉管。

    “咳咳……”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谁?”张星超冷冷地问道。

    “咳、咳…你、你快放开……”

    果然是个女人。张星超松开手。

    那女人顺了顺气:“你要干什么?”她声音微颤,好像很害怕。

    “我要干什么?我还想问你要干什么?半夜三更的你来这里做什么?”张星超厉声问道。

    “原来这是你家啊?我不知道啊,我还以为这里没有人住,破破烂烂的。”

    “听你口音,应该不是当地人吧?”

    “废话!”那女人一把推开张星超,饿劳饿瞎地在房内乱翻乱搜一阵,“馒头?!”她一把抓起棉被旁的馒头,一番鲸吞,哽住了就咳嗽两声,然后接着大口啃嚼。

    “你是什么人?”张星超抢过她手上的电筒,照着她仔细打量一番,只见她穿着野外探险运动装,背着个一米多长的防水旅行包,脚穿登山鞋;她浑身的衣服都打湿了,不住地哆嗦着。

    “你出去!”她叫道。

    “这是我的地盘,我凭什么要出去?”张星超感到好笑。

    “我要晾衣服!出去!”

    张星超无奈,谁叫她是个女人呢?“唉,女强盗啊!吃了我的东西,占了我的房间,还要赶走我!好,算我倒霉,我这辈子就算是给桃花煞毁了……”

    “还我电筒!”她抢回手电,就在电筒光圆晃移扫过那女人两腿的一刹那,张星超发现她裤子上有大面积干凝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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