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六章 人心向背
随驾入江都的十万骁果军，大半都驻扎在皇宫周围，强征民居改成的军营。宇文化及发动兵变，所动用的不过是其中的两万多人，兵变当晚，原属独孤盛统领的御前待卫已被杀戮一空，宫中宿卫之责已全由骁果军取代，当杨浩在前殿扶棺继位的时候，寇仲等人拿着他绘出的皇宫地图，已从西角门杀入内宫。
内宫为嫔妃宫女太监的居处，这些人均是刚经过一场杀戮，侥幸得生，个个都变成惊弓之鸟，忽见几百个蒙面人持刀抡枪杀进宫来，顿时吓得惊慌走避，虽说守卫的禁军战力不弱，可一来由于前殿正在闹事，大部分人都闻讯赶了过去，二来皇宫范围太广，人手分散，仓促间集结不到一起，根本没有拦阻寇仲等人的能力，再加上这帮混混打起架来阴招百出，插眼，踢阴，敲闷棍，砸飞砖……便是禁军中的高手，被十几个混混围起来一扑，也只能落个被按倒在地，扒去衣甲，揍成鼻青脸肿的下场。
“快快，准备好了没有？”寇仲弄了套军官衣甲，匆匆忙忙的往身上套，徐子陵和幸容一人带着几十名混混，都躲在一处宫门两侧，闻言均自点头。
寇仲嘿嘿一笑，捂着大过自己脑袋的头盔，衣丁当的就往里跑，一路大叫：“不好了，有乱民闯宫，快来帮手啊！”
幸容和徐子陵相视一眼，都露出紧张之色。
不多时寇仲又大叫大嚷的跑了回来，后面脚步声乱响，不下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随后冲出，人人面带杀气，刚冲到宫门口，只听崩的一声，用十几股牛皮索连成的粗绳被两边的混混从地上扯直，冲在最前面的禁军猝不及防，噼哩啪啦的翻落台阶，紧随后面的立足不定，一个摞一个，如同推倒了城墙一样，当场垮到一片，摔得惨叫连天，再后面侥幸收住脚步的几十人刚露惊色，忽见宫外大批混混鸟兽般散去，又是大怒，砍断拦路索，跳下台阶又往前追。
只听一声哗的大响，从宫门上分，足足五十多斤生石灰被人撒了下来，白茫茫一片罩在这些禁军头上，顿时痛呼声呼天抢地的响起，刀枪脱手，摔得一地丁当乱响。
寇仲跳上台阶，看着这群失去战力的禁军，不禁嘿嘿一笑，道：“仲少爷这回法宝尽出，你们还不玩完！”
幸容和徐子陵都带人上来，人人兴奋莫名，只听寇仲道：“留下一半兄弟，把这些人的衣甲兵器都收了，小陵、幸容带着其他人跟我进去！”
众人情绪高涨，轰然应诺，立时刀枪棍棒，俱都这批禁军招呼过去，寇仲带着其余人冲进宫内，只见里面两扇铁将军把门，上面挂着黄铜大锁，寇仲拿起一看，只见锁眼已被铜汁灌死，于是退后一挥手，两名混混立时拿着撬杠上前，三两下把锁撬断，推开大门，所有人顿时哗然脱口惊呼。
只见里面竟是个巨大无比的仓库，堆积如山的布帛和钱箱一直码到屋顶，还有无数立柜，放满眼花缭乱的奇珍异宝，两扇大门一打开，外面的光线照射进来，顿时五光十色，耀眼生花，寇仲的一张嘴巴张开，顿时合不拢了。
“杨广每下江都，必令江淮官员搜刮地方，奉献财帛。为逞其奢华之欲，又不断从两京输来贵重物品，这些财物用之不尽，都存放在江都宫库，虽不比两京的多年经营，但其数目也颇足可观……”
耳边又回响起杨浩当时的吩咐，寇仲忽然一拍大腿：“哈，说不定仲少爷今趟真是时来运转，碰上贵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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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极殿前，司马德勘和众骁果军官联手弹压，终于暂时稳住局势，军士们散开大圈，将杨浩和宇文化及一起围在当中。
杨浩夷然不惧，抱着杨广尸身，缓缓向后边退边道：“各位骁果军弟兄，圣上是怎么死的，大家心里都有数，本来这种滔天大罪，大家心中害怕也是正常，不过所谓法不择众，总不能为了圣上一个，就要全天下人陪葬，我是圣上的亲侄儿，我也认为他做得不对，死得好，大家不得已而为之，也是情有可原，不过闹成现在这样，圣上毕竟死在江都，如果不给天下一个交代，大家都没有好处，朝庭不会放过你们，更不会放过你们的父母妻儿，为了某一个人的野心，要你们所有人家破人亡的来换，谁认为这样做值得，可以站出来，让大家瞻仰一下！”
宇文化及双手染血，脚下横七竖八躺满尸体，被上百名军士刀枪如林的指住，情知犯了众怒，饶是尉迟胜和张士和等心腹都护在身边，也不由心生寒意，又听杨浩还在大放厥词，更气得几乎要当场吐血。
他对杨浩的印象还停留在当日宫中那个庸碌无为的王爷，虽也听过他大破瓦岗的事迹，但江都与洛阳远去千里，传到此处已是流言纷纭，半真半假，也不是很放在心上，直到此刻本尊当面，才知士别三日，真要挖眼相看，偏偏还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情势，有苦难言，简直莫如此甚。
骁果军官听了杨浩的话，神色渐渐怪异起来，司马德勘也是皱眉不语。尉迟胜等人不是骁果系统，虽发觉形势不妙，却也不敢擅自出言。
杨浩语气忽高忽低，极尽挑逗之能事：“怎么办呢？所谓首恶必诛，我们可以找个人出来，把所有罪过都扣在他身上，他一死，大家都得救！哦，你们怕他官高权大，斗不过他，不要紧，他官再大，还能大过我这个王爷？圣上一死，不论是两京的代王还是越王为帝，都得叫我一声皇叔，皇叔我亲自上表给你们作证，证明你们与此事无关，那不就天下太平了！圣上死了，换一个就成，大家照样当兵的吃粮，当官的拿俸，养妻活儿，其乐融融，何苦为人赔葬，落个乱臣贼子之名，死了都不光荣啊！”
顿时群情浮动，所有人都议论纷纷，宇文化及神色数变，急忙开口道：“大家不要听他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秦王殿下，你们信他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杨浩嘿嘿一笑：“我这个秦王殿下，可是你亲自迎进宫的，你现在反口不认，是不是做贼心虚呀？”
宇文化及生死关关头，脑筋反而清醒下来，淡淡的道：“那是本官一时糊涂，错认了你这狂徒，如果你是真的秦王杨浩，怎会拿圣上的遗体戏耍，连人臣之礼都不懂，也敢自称是秦王殿下，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对啊，对啊！”尉迟胜立刻帮腔：“我们大总管日夜操劳国事，难免老眼昏花，一时认错了人。我早就觉得奇怪了，大家看看，有这样子的王爷吗？*错大树，可是会砸死人地！”
场中形势又为之一变，众人看向杨浩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疑惑。
杨浩离宫日久，屡经大变，神情举止难免与昔日有些不同，再者他以前在宫中荒唐度日，根本不引人注意，被宇文化及忽然这般一问，一时间还真是无词以对。
宇文化及又冷笑一声：“事关重大，你若是真殿下，大家跟着你，那是为人臣子的本份，可你要是假的，利用本官一时误会，故意捣乱，大胆冒渎圣上遗体，在场诸位可都要受你的牵连！”
众军士全场哗然，杨浩眉头微皱，道：“说我是秦王的是你，说我不是秦王的也是你，翻脸如翻书，你还有什么信用可言。大家都看到了，这种人你们还跟，小心被他卖了，还要帮他数钱呢！“
宇文化及淡然道：“本官唯恐大家吃亏上当，哪怕自打嘴巴，也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人是不是真的秦王殿下，关系着大家的生死存亡，不弄清楚，你们谁敢放心！”
杨浩道：“你宇文化及内功深厚，耳聪目明，怎会认错人？太假了吧！”
宇文化及道：“本官近日练功岔气，虚火上冲，眼睛有些发蒙，急切之下，认错也不稀奇！”
杨浩道：“看你刚才杀人杀得那么利索，怎么早不岔气，晚不岔气，现在倒岔起气了！”
宇文化及道：“本官功力深厚，强行压制了一会儿，才算看清你的真面目！”
广场上的众军士被这两人说得无所适从，面面相觑，俱都茫然无措。
“废话少说！”宇文化及怒道：“你说你是秦王殿下，可有人证物证，有御赐牒谱没有，有宫中的制物没有，有王府的令牌没有，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啊！”
杨浩被他问的眉头连皱，这些东西，他有倒是有，何曾带出宫来，忽然眼睛一亮，沉声喝道：“司马德勘，你天天在驾前行走，你不认得我么？”
司马德勘脸色一变，只见众人的目光全部聚集过来，心中顿时一沉，还没想出怎么回答，只听宇文化及阴阴的道：“司马统领，你我同为圣上驾前股肱，多年同舟共济，说话可得谨慎啊！”
杨浩急道：“宇文化及，你说什么同舟共济，我警告你，你不要威胁我的当事人啊！”
“哼！”宇文化及冷笑一声，闭口不言。司马德勘神情挣扎了一会儿，忽然低头道：“末将早年头部受过伤，记性不好，不太记得了！”
“*，当面说谎！”杨浩神色立变，怒道：“司马德勘，十万骁果弟兄的前途，可是压在你一人肩上，你这么死保宇文化及，对得起死去的令狐行达吗？”
“住口！”宇文化及一声喝，厉色道：“你这个假冒秦王殿下的大胆狂徒，还敢狡赖，人来，给我把他拿下！”
一声令下，周围军士不由自主的移动脚步。杨浩心中一惊，连忙提起杨广的尸身，大喝道：“圣驾在此，谁敢放肆！”
宇文化及纵身便上，杨浩连忙晃身闪开，大叫：“保护圣驾！”不料众军士都在迟疑，这招却是不灵了，宇文化及闪电般一掌打在杨广身上，一股冰寒内劲直透杨浩双臂，当场震得他松手后退，宇文化及单臂一展，已把杨广的尸身夺在手中，冷声道：“看你还有什么本事，给我杀了他！”
尉迟胜张士和同声答应，各持钢刀向杨浩砍去，杨浩怒声一笑，忽然撕裂一身孝服，手探腰后，刷的一声，四尺大胜天已握在手中，青光暴闪中，一连三刀先将尉迟胜震退，张士和武功不济，被他反手一刀砍断兵刃，半只手臂顿时卸将下来，疼得惨呼一声，晕死在地。
宇文化及神色一沉，冷然道：“司马德勘，你们还等什么？”
司马德勘等骁果军官都是面色难看，低头无语，这帮人本来不满杨广久驻江都，又克扣钱粮，只不过想串谋逃回家乡，谁知司马德勘竟联络上宇文化及，结果宇文化及以军法恐赫，胁迫众人兵变造反，弄到现在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再加上令狐行达被杨浩和宇文化及逼得殿前自刎，兔死狐悲，俱生出几分悔意，哪还有心情再听宇文化及的命令。
宇文化及见状又道：“司马德勘，我是主使，你可是谋划，事已至此，还想回头吗？”
司马德勘一咬牙，呛的拔出腰刀，喝道：“众军听令，杀了这个冒充秦王殿下的狂徒！”
杨浩闻言暗暗叫苦：“两个小王八蛋，再不过来，老子可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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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嗖嗖乱响，数十枝烟花号箭，从内宫上空不停的射起，半空炸成一片接一片的灿烂火星。然后滚滚浓烟随之冒起，熏得半边天色都阴沉了下来，
几乎同时，广场西侧脚步声响，一百多名身穿禁军和太监服色之人推开宫门，从内宫里一涌而出，有的抱着布帛，有的扛着钱箱，一路洒得铜钱遍地，金银乱滚，边跑边叫道：“萧皇后逃跑了，萧皇后逃跑了！”
尉迟胜和宇文化及等人都是大惊，杨浩一刀逼退尉迟胜，扭头看去，只见为首之人正是寇仲，连忙振刀大喝道：“骁果军在此，谁敢逃跑，快把东西放下！”
寇仲闻言急忙停步，发声喊，一百多人同时扔下钱箱布帛，掉头便向内宫跑去，纷纷叫道：“骁果军杀来了，骁果军杀来了！”
太假了！杨浩暗骂一声，忙又提气喝道：“大家快跟我冲进去，保护国库！”
杨浩若是喊什么保护皇宫，保护皇后之类，或许没人会听，偏偏这国库二字，实在动人心魄之极。江都宫中竟还有个国库，这种天大秘密自是谁都不晓，可是眼前满地乱丢的金银财帛可是实实在在，不容他们不信，随着杨浩一喊，再领头往前一冲，在场骁果军士当场站不住了，纷纷跟着他他往宫内冲去。
宇文化及还在发楞，周围的军士们已是排山倒海般而过，差点没把他撞倒，连杨广的尸身也扔在地上，尉迟胜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急道：“大总管！”
“怎么回事？”宇文化及一把抓住他，怒道：“我让你守好内库，怎会变成这样！”
尉迟胜苦着脸道：“下官也不知道啊，圣上死后，内库所在，只有总管和萧娘娘清楚……”
“啊？”宇文化及身形一震：“难道那娘们真的跑了？”
忽见司马德勘从旁边跑过，宇文化及连忙将他揪住，怒道：“你去哪里？”
司马德勘用力一挣，面沉如水的道：“宫中竟然还有国库，这种事你连我都瞒，大家都出了力，岂容你一人独吞！”
宇文化及大怒，一掌将司马德勘打得吐血倒地，夹手夺过尉迟胜的佩刀，疯狂的向四周的士兵砍去，大叫道：“你们干什么，都给我站住，要钱到外面去抢，扬州城随便你们抢，不准动我的国库，不准去，不准去！”
这种情况下，哪里还有人肯听他的，砍到一个两个，其余人仍是涌涌不断的跟随杨浩而去，连尉迟胜都见势不妙，悄悄逃得不知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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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殿脊上，一名老太监和一名黑衣蒙面人，一坐一站，居高临下冷眼旁观。
“宇文化及完了！”黑衣蒙面人淡淡的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太监嘿嘿一笑：“那也未必，宇文阀的高手大多不在宫中，否则这小子哪有这么好的运气！胆量倒不错，就是身手差了点！”
黑衣蒙面人却道：“如果你见到他用四面镜子，模仿我的影子剑法，亲手杀了李密，或许就不会这么说了，那时他的身手，还不如现在！”
老太监眉头微皱：“听口气，你似乎很欣赏他，别忘了，他也是杨广的侄儿，不会为你所用的！”
蒙面人道：“我连自己都用不了，怎么用他？倒是韦公公，我奉劝贵派还是不要打他主意为好！”
“哦，为什么？”老太监目中寒光一闪。
“因为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根本就是一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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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宫之中到处狼烟滚滚，却看不到半点火头，那些混混们都已藏得不见人影，杨浩心中有数，直接带领众人来到宫库门前，只见布帛钱箱、古器珍玩从里到外，堆得满地都是，杨浩止步站在门前，身后跟着的几名骁果军官都不由自主的停下。
“你们谁知道宫中有这么一个国库的？”杨浩捡起一件玉器，回头问道。
几名军官你眼望我眼，都摇头不知，杨浩哈哈一笑，道：“那就是宇文化及瞒着你们了，大家这么拚命扶他上位，他还要耍这种手段，你们服不服啊！”
几名军官还没表态，身后的军士们已被金银财宝刺激的眼红心热，纷纷叫道：“不服！”“不服！”
“好！”杨浩横刀站在台阶上，慨然道：“江都城收江淮之富，又是圣驾所在，不可能就这么一个国库，宇文化及能瞒你们一个，未必就不瞒你们第二个，我们还有十万骁果弟兄，这点钱哪里够用，宇文化及杀了圣上，勾结萧皇后，侵吞国家财富，所有的钱一定都在他手里，我们要他吐出来！”
“吐出来！”“吐出来！”众军士疯狂大喊，所谓财帛动人心，这帮军士连杨广的反都造了，又何况一个宇文化及，被杨浩站在钱堆上这么一鼓动，顿时杀气冲天，带队的几名军官都不禁有些脸色发白。
杨浩冷然道：“现在圣上驾崩，江都城里我秦王最大，宇文化及是大叛贼，杀害皇上，罪不容赦，你们给我去抓他的人，抄他的家，我把国库的钱和他的家产全部赏给你们，有活捉宇文化及的亲信，我赏钱十万，活捉他本人者，这个国库的一半都是他的。大家去吧！”
杨浩一声令下，骁果军士们当即哗然四散，争先恐后的向外奔去，几名军官相顾一眼，也连忙紧追而上，各自呼唤属下集结，不多时便分成数股，涌出宫外。
骁果军一散，寇仲带着一群混混立刻跑了出来，寇仲嘻皮笑脸的道：“殿下，你这法子真高，我寇仲立了这么大功，反正那么多国库，你也分我一半吧！”
杨浩冷哼一声：“哪有那么多国库，国库就这一个，你以为皇上光攒钱，不用钱啊！”
寇仲微微一楞：“那你还说……要是他们回来找你要钱怎么办？”
“要钱再说！”杨浩无所谓的转身就走：“带上你的人，乘现在跟我搜宫，等救出人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不是吧，空口白话，仲少爷我……”寇仲还要再说，徐子陵却从后面一拍他：“走吧，今天你仲少爷已经捞了不少了，做人要知足，做混混更要如此！”
寇仲哼了一声，摸摸腰间鼓囊囊的钱袋，还是举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