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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分飞·结同心（下篇）
暮色笼罩的大地，无边战场。号角声声，战鼓雷厉。
不利的战局，三倍多于已方的敌人，彪悍强壮的鞑蒙人，前方战场，使她的血液更加沸腾！百里一族，生当驰骋疆场，死亦马革裹尸。便是宿命赋予这个姓氏存在的意义。
西周谷口，绝龙地。
一支异军突起。
墨色腾龙军旗出现在西周谷口的那一刻起，战场的气氛便已然改变。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宣告了新一轮战斗的开始。
幽国将士，无人不为援军的到来泪流满面。百里无悔驱策着赤兔马，于高坡上，目光沉静地巡视黄沙漫地的战场，血液在脚下安静地流淌，黑压压的乌云仿佛将士的灵魂凝聚，密布天空，俯瞰大地，翻滚咆哮！
她高高扬起的右臂将红缨长枪横亘，喝了一声，“杀！”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鞑蒙先锋还未明白过来，何以这一支幽国军队会无声无息地潜到了自己的后方，出奇不意将他们的三十万大军首尾截断，眼角余光处一人风驰而来，红樱长枪枪尖闪过一点寒芒，甚至没有给他抵抗的机会，已成枪下亡魂，落下马背。
幽国将士齐发一声喊，震天动地！士气大涨！跟随着百里无悔的步伐，潮水一般，像一道黑色洪流，涌进迟暮的战场。
黑色盔甲，银色面具。天神一般从天而降的幽国主帅。万军丛中，横枪立马，取敌将首级，如同探囊取物。哀声响起，便又是一个敌军将士的生命在他手里终结。
十万大军士气如虹，喊杀声震天，兵器叮当交响，鞑鞑士兵，幽国的士兵，尸身相继倒下，前仆后继。
如血夕阳中，战争落幕。幽国取得了二月以来的第一场大胜！鞑蒙军潮水一般，溃败而去。
残阳下踏着黄沙缓缓策马而来，那一个少年英雄，白袍染血，眼神坚韧如磐。这一刹那，绝龙地守将腾葛昏黄浑浊的眼里似乎见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当他昔年还是一个小小参军，目光就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大将军百里名将！
他，也姓百里的，不是吗？百里一族，会否还有血脉？腾葛为着自己的猜测心中激荡，一时难以自抑！禁不住老泪纵横。
然而，他只能压抑自己的想法。百里，是幽国的一个禁忌。谁也不能提起。
战争一直持续了一年零六个月。
黄沙成血，枯骨漫野。
以十万兵对敌号称五十万之众，节节胜利，短短时日神州大陆上已无人不知百里无悔，无人不晓黑旗军。她带着幽国将士，东征西讨，一寸一寸，将鞑蒙占领的幽国土地收复。
而在东南疆，又有一支崛起的幽国军团——幽冥军。主帅据说是一位皇子。至于其他的，竟什么也打探不出来。幽冥军迅速收复了东南海疆，将周边小国尽皆纳入幽国的统治范围。可以说，是一支极富侵略性的军队。
她不禁猜想，会是他吗？又摇摇头，怎么会呢？脑中不停徘徊他单薄的背影，紫竹林里，那孤独的一瞥。你，可还好？若有一日，干戈平息，江山如沐。
你可还在等我归来？是否陪我一起遥看夕阳落日……
“主帅，趁敌军溃败之机，不如一鼓作气，杀向他们的老巢！”副将孟明策马赶到她身旁，见已然鸣金收兵，有些不解的问道。
这句话惊醒了她的沉思，不禁暗骂自己大意。在战场上，怎可有一丝一毫的分心！
银色面具下，那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地凝视他，孟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同是一榜出身的武将，也曾夜半斗酒，击节而歌。他却觉得始终也看不透百里无悔，这个人，就好像他的来历一样神秘，深不可测，但他的身上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节，天生王者的风范，令在沙场上，所有人不由自主听从他的命令，似乎他就是天，就是神。一半慑于他的武力，一半，折服于他运筹帷握之间，决胜千里之外的远见卓识。
良久，百里无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道：“穷寇莫追。”
“主帅……是否又有了新的主张？”年轻的将领，眼中燃着熊熊斗志。“末将一定誓死追随主帅！驱逐鞑虏，复我河山！”
“好。”
百里无悔拍了拍他肩膀。“带些人，把鞑蒙士兵的尸体也一并埋了吧，兵器收起来。”
孟明微微有丝错愕，随即道：“是，末将遵命！”
这，将是与鞑蒙最后一场战役。
她这样想着。站在风中土坡上，策马而立。群山逶迤，层峦叠障。
活捉鞑蒙主帅，当年的真相便水落石出！
父亲，你在天之灵，可曾看到？
鞑蒙主力已全线溃败，主帅司木涯带领残部退至山中，守住朱雀谷。
百里无悔黑衣劲装，未穿盔甲，仅带了三千人马，欲夜袭朱雀谷。
孟明劝道：“主帅，不如等幽冥军前来接应吧？鞑蒙军如今已成笼中之鸟，又何必急在一时。”
但她哪里听得进去。两年时间，似乎只是一眨眼，又似乎，漫长得仿佛隔绝一世。她等得够久了，几乎失去耐心。
“那么，末将愿与主帅一同前往。”孟明最后只得道。
“不必，你留守营中，以防有变。”
渐近朱雀谷。
风中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息愈发刺激着早已高度兴奋的神经，不自觉地催动战马加快速度，目光一凝，百里无悔语声沉稳地吩咐道：“进入谷中，一切按计划行事。”
三千人马几乎是在一眨眼的时间里迅速地分拆开来投入一个个微型的战场，悄无声息。睡梦中的士兵还未明白发生什么事，颈动脉就被潜入的黑影一刀割断。紧接着，粮草垛燃烧了起来。
但百里无悔很快察觉到不对。谷中有敌军三万，虽然是丢盔弃甲，有如惊弓之鸟，但鞑蒙军的纪律一向森严，为何连留守的巡逻兵也无？营中熟睡的士兵数目也不对！
她马上喝了一声：“撤！”
然而，来不及了！朱雀谷中忽然火光通明，杀声震天！无数士兵自黑暗中涌出，弓箭手从树林里冒了出来，迅速自四周包抄，以营地为中心，缩小成一个包围圈。
熊熊火光中，司木涯自暗处走出来，哈哈大笑。
“百里无悔，我料定你今夜必来。如果不是你四处搜寻当年的证据，我也不会想到你竟会是百里家的余孽。没有想到啊，我与百里名将唱了一辈子的对台戏，在他死后，还是有人与我作对。我听说，百里名将只有三个儿子，你又是谁呢？”
“既然知道我要来，为何还要安排小卒在营中沉睡，岂不是多此一举？”百里无悔不答反问。目光飞速梭巡过密集的包围圈，三千士兵都很有默契地聚集到她身边。没有惊惶，没有恐惧。这无关敌我的多寡，而是一种深深扎根在幽国士兵心中的信念——百里无悔，是不败的！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凝视司木涯，发现他的五官并不深刻，不同于一般的鞑蒙人，反而有几分白净，像是中原的书生。
司木涯大笑。
“如果不牺牲几个小卒子，又怎么能引得素有神算之称的百里无悔上勾呢？”
“看来，你是要与我玉石俱焚。区区三万人马，你以为，我会放在眼里吗？”
“不错。拼了我这条老命与三万残兵，如果能拉你这幽国第一猛将一同葬身朱雀谷，也算值了。”
“阁下倒真是抬举我了。”百里无悔微微一笑。火光映照下，似有一丝动人心魄的妩媚，司木涯一征，旋即回神。喝了一声：“放箭！”
飞箭如流蝗一般，铺天盖地。百里无悔衣衫无风自动，徒然睁目，大喝一声：“破——”
全身气劲迸发，仿佛排山倒海一般，狂风暴龙席卷密集的箭雨，全部向包围圈外的鞑蒙军反卷而去，锋利的箭尖刺入血肉之躯，声音响亮，哀嚎声满布深谷。
司木涯张大了嘴，不敢置信！
“是你要逼我大开杀戒，司木老贼！”
三千士兵齐发一声喊，趁着鞑蒙军大乱，组织有序地突围而出。无人注意到，一支流箭穿进她的左胸，扎得极深，露在外面的箭翎箭杆已被她不着痕迹削去。点住穴道抑制血流的速度，左手软剑似乎毫不影响她迅速而狠绝地破开又一个敌将的头颅。
死亡的阴影在鞑蒙军心中疯了一样蔓延！无数次交锋，对于百里无悔的恐惧已经深深扎根到他们的心里面。但从没有一次如这般强烈！箭矢被慌乱地射出，落到百里无悔身上，但蓦然长了眼睛一般，全部反射回来，惨嚎声响起，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柄软剑，泛起森森寒光，所过之处，顷刻间留下一地死尸。
三千黑旗军跟着他脚步有序后撤，顺便再收割几个敌人的脑袋。
司木涯没有想到他天罗地网一般的局竟然不堪一击，等到他惊慌地回过神来，一柄软剑，已抵上他的咽喉。
“后撤！全部人后撤！”她冷冷道。
主帅被擒，已经失了魂的鞑蒙将士哪里还敢抵抗，浑浑噩噩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谁了！”司木涯忽然发狂大笑起来。
“原来，原来如此！没想到，我竟是败在一个女人之手！百里名将，终究还是你赢了！”
剑尖抵进他的脖子，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司木涯仍然继续说道。
“没想到吧？我对百里家，了解得对任何人都透彻。你也一定不会知道，当年，你的母亲，是我青梅竹马的爱人，正是百里名将那个无耻之徒横刀夺爱，强占了她的清白之躯，逼她下嫁于他！这么多年，我所努力的，就是打垮百里氏，不惜任何代价！哪怕背叛幽国，委身鞑蒙！可恨三娘，也被这贼害死了！”
“我对你所说的完全没有兴趣，你难道不明白吗？如果不爱，怎么可以四十年风雨同舟？怎么可以为他生下三子一女？可笑你执迷不悟，竟是自欺欺人，不愿意相信这一点吧？你害我百里一族满门尽灭，难道我娘，不正是你害死的吗？”
“哈哈哈哈……是了，我欠三娘的，是该以这条命偿还。败军之将，断无苟活人世的道理。你也不要指望我回幽都为百里名将洗刷污点，他手上沾染的鲜血会比我少吗？只不过，你或许希望知道一个秘密……”
司木涯惨笑，忽然手上用力，推开了百里无悔，她一惊，司木涯已经缓缓倒下，腹上插着一把狼牙弯刀。在他的手指吃力伸出的方向，缓缓的，染血的指腹在沙地上，写下了一个字……
这个字，令她如遭雷击！胸口猛然一阵剧痛，倒下的同时，听到士兵在喊：“主帅！主帅！”
黑云一般的身影急速降落到身旁，那声音急急地对她吼：“醒着——否则我不会再原谅你！”
但是，好累……真的好累。
是梦吗？
原来人快死的时候会看到自己心里最深的东西……是真的。
戎马倥偬，干戈寥落。岁月峥嵘。
似乎只是一眨眼，又似乎，漫长得仿佛隔绝一世。
朱雀谷一役，百里无悔身份大白于天下。她虽然立下了不世奇功，但同时又犯下了欺君之罪。
百里名将，通敌叛国，诛灭满门！罪在不赦！
这便是庸帝临终的遗旨。
新君虽然仁厚宽和，却不敢违背先帝旨意，这是祖制，幽国皇室的祖制。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一灯如豆，百里无悔长年戴着面具的脸，在卸下所有伪装后苍白得如同昆山之巅的刺目白雪。
她的内伤未愈，箭伤离心口堪堪一寸。
牢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一干人鱼贯而入。送来精致的饭菜，伤药，甚至还有妆奁。众侍女退去后，一袭明黄的袍出现在她视线。
“王。”
她仅是微微地欠了欠身，未行大礼。
“我知道，你恨朕。朕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出去。”年轻的清帝脸上带着恋爱中少年才有的光辉，他试图去握她的手，但被技巧地躲开了。
清帝失望地在将手背到身后，眼神有一些黯淡，“自从朕见你的第一眼，在金殿之上，三甲及第。你白衣如雪，拒着官服，是那样骄横，那样不可一世，却让朕一见倾心。朕发誓，若你是女子，定当立你为皇后，可是当梦想真的实现了，没有想到你会是百里名将的女儿。朕可以恕了你的欺君之罪，但是无法违背祖制。除非……将你充入后宫，以役抵罪……”
他说着，语气突然轻了，似难以启齿，又仿佛怀着极大期望。渴盼她点头。
然而她说道：“百里氏后人，头可断，血可流，光明磊落，无愧于天地！王的后宫想要美女，大可以选秀以充，草民陋姿，恐污了陛下之眼。再者，百里氏无罪，何来抵罪之说？庸帝无道，将叛逆之名强加吾父之身，难道清帝一样无道，要让天下人唾骂，忠良寒心吗？”
清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又羞又怒。终究是发不出火，悻悻然拂袖离去。
窗外一道青影闪过。她摇摇晃晃，站起了身，急切地以目光去梭巡，“楚江，楚江……是你吗？”
“是我。”
严密的天牢，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避开狱卒？突然涌上全身的狂喜过后，她不禁又对他有了一丝陌生的感觉。他，不是终生不得踏出紫竹林吗？何以又在这里？何以幽冥军是他的部下？何以在关键的时候，他又救了她？
他，其实远比她想像中深不可测。
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浮上嘴角，顿时柔和了那张脸全部的表情，司徒楚江拥她入怀。这一刹那，仿佛全身麻木紧绷的肌肉都随之放松开来。若时间，能在这一刻静止，哪怕付出任何代价，她也愿意！
“等我。”
他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知道你会离开，所以，我来了。今后，也不会再放手。”
无比温柔的话语，却使她心中一寒，蓦然生出恐惧之感。她拉住他，央求，“楚江，不要走，不要做任何事！”
“你放心，我很快来接你。”
她没有点头，只是沉默，缓缓的，踮起脚尖，将冰冷的唇畔贴上他的。
不要走，不要做傻事……
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幽国，清帝二年。
查百里无悔乃是百里名将之女百里雪衣，女扮男装，欺君枉上。百里名将通敌叛国，诛灭满门，罪在不赦。百里雪衣虽有功难抵其过，清帝下旨——斩立决。
秋后。
西风萧飒，残阳如血。
百里雪衣被绑赴刑场，沿途百姓相送，哭声一片。更有人手捧万民请愿书，长跪重明宫外，请求清帝赦免其罪。
幽国士兵举哀，每一个军营，都降下了黑色的，赤色的，青色的腾龙旗。顾不得此举会引起清帝多大的震怒！
刑场上，百里雪衣青丝覆面，令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是惘然，是不甘，还是愤怒难当。也看不清那一头乌发下隐藏着如何的一张绝世容颜？
午时将近。淡淡血腥的味道在刑场上空弥漫，千年积怨的灵魂，腐臭堕落的气息充斥口鼻，堵塞人心。百里将门数代良臣，满门忠烈，幽国无人能出其右，深得民望。自百里氏一夕灭门之后，民怨已生，良将退隐。如今在百里雪衣女承父业，驱逐鞑蒙，亲取了鞑蒙主帅，兼国师司木涯的首级之后，这一切足可以证明百里将门蒙受了不白之冤，清帝如今执意要斩百里雪衣，更是激起百姓对皇族更深一层的怨怼，此刻刑场外，围观百姓呼声震天，前推后搡，就要冲进法场！
那一声“行刑——”如惊雷迸响，涌动的人群，一刹那静止了，随后，更加骚乱，哭喊声震天。
大刀举起的一刹时，似空气全都静止了，黄沙满天，铺泻而下。众人闭上了眼睛！忽然“叮”一声清越的激响，隔空一枚暗器飞来，打落了断头刀，震得刽子手虎口出血，噌噌连退三步，跪倒尘埃。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远处，一骑飞驰而来。紫衣金冠，华贵非常。他的身后，黑色衣甲的士兵随行，高扬“冥”字大旗。
是九皇子！是幽冥军！
无数人喜极而泣！
监斩官不知何时早已退出场外，刽子手，卫兵不见。在外围，似乎又骚动起来，出现另一支扬起“百里”军旗的士兵。这又是怎么回事？
“雪衣！”他的眼里心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蹲下身，帮她解开绳索，与她平视，“你看，整个幽都，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了。再也没有人阻碍我们，没有人把我们分开！”
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完全忘怀了周围一切，冷不防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自‘她’手里刺出，喝了一声：“司徒楚江！乱臣贼子，受死吧！”
司徒楚江没有防备，仅是条件反射性地向后仰倒，那女子站起身来，拂开头发，并非百里雪衣，提起刀，复又向他刺来。惊愕与不敢置信，他闻到了自己失败的气息。
毕竟，我低估了你，或者，是你们！
他的眼神无比悲痛，甚至忘记要躲开女刺客的攻击，横空里突然挥来一鞭，卷走了女子手中的利刃。一人声音冷冷道：“纵然他罪该万死，我不准你们动他。都让开。”其声冷冷，包含着旷古伤悲。
“雪衣！”他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张素色容颜，白衣胜雪，依然如往昔冷傲。他所向披靡的幽冥军，在她的黑旗军手下败退。在越来越小的包围圈中，向他聚拢。
失败感充斥了胸臆，强压住心头沸腾的热血，就要喷涌而出。他看她：“为什么？”
冷冷的声音，吐出冰刀一样锐利的声音：“杀父之仇！不可不报！”
“你……全都知道了。”他黯然。
“还记得司木涯临死之前，写过一个字吗？那个字，是‘九’。我多么不希望你出现在这里，哪怕我真的被叛处死刑，楚江，你知道吗？曾经，我希望那一切都湮灭成为过去，只要你好好活着。”大风中，扬起她衣襟猎猎翻飞，仿佛凌空而舞的飞天，凄美，绝决。
“没错，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的确是我伪造。只不过是稍加点拔，朝中自有人煽风点火，只能怪百里名将位高权重，功高震主。”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又要谋国篡位？”
司徒楚江不答反问，神色凄厉，蓦然狰狞。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幽禁在紫竹林吗？因为我的母亲，是河姬，商秦亡国的公主，他们怕一个亡国公主带来诅咒与报复，就将我母亲活活勒死。当年，正是你的父亲，百里名将，所谓的忠君爱国之臣，踏破商秦河山，毁灭商秦人的家国，就连我母亲，已经嫁到幽国为妃的柔弱妇人也不放过！为了杜绝后患，他们将我幽禁于紫竹林中。我的母亲，她临终的遗言，就是要我报仇！”
百里雪衣震惊于他说出的话，一代一代的恩怨，如此沉重，压抑得她不能呼吸！
“皇位，我本无意相争，只是雪衣，是你逼我走上这一步。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他的话，一步一步将她逼退。
司徒楚江有错吗？父亲又有错吗？这所有一切的名正言顺，理所应当，结合在了一起，就是惊天动地的阴谋！可以覆灭国家，可以倾覆天下。
“而你知道我是百里名将之女，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为何却不将我斩尽杀绝？”
“我知道，是在你四处搜集证据的时候，知道了你是百里名将的女儿，我一直都怕你知道真相，甚至在你走后，不敢来找你……”天空开始下沙，纷纷扬扬，仿佛情人的眼泪。十月幽都，枫叶红了又黄，纷飞如雨。
“我愿意在紫竹林里终老一生，等你回来，而你，一去不返。所以，我要这天下都属于我，属于我们，这样，再也没有人把我们分开，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阻隔。”
泪水模糊了视线。再难抑制。幽冥军与黑旗军，兵器落地，叮当声连绵不绝。
高高的城楼上，听到群臣于清帝背后大喊：“百里雪衣！你可是幽国的子民！百里名将之后啊！”
幽国？将门？
当你们需要它的时候，如此急切，不再需要它的时候，一句功高震主，便可以诛灭满门吗？
她讽刺地笑了。
“司徒楚江，你走吧，从此以后，我们形同陌路，誓不相见。”
誓不相见……誓不相见……司徒楚江凄然地笑了。
“你果然还是恨我……成者为王，败者寇。王兄，你记住，并非是我争不过你。”
他的目光掉转方向，望向高高的城楼，那上面的人，都被这双眼里冷冷的镇定惊得魂灵出壳！
“你恨我是吗？雪衣，那么，如果你不忍心，就让我替你报了父仇。”
“不——”百里雪衣惊叫了一声。
鲜血在他的胸前盛开，仿佛一朵妖冶、凋零的玫瑰，一如他们苦难而辛酸的爱情。司徒楚江握住刀柄，那上面，还有他们曾经共同编织的同心结玉坠子。缓缓倒下，适时的，一道人影冲了过来，扶住他，跪坐于地。在心爱的人怀里，安静，寂寞的，司徒楚江闭上双目，唇边带一抹淡淡宁和的笑意。这一生如此清冷，爱情，也是如此寂寞，如此凄凉……
同心结坠地，玉，亦碎了满地。
百里雪衣握住他的手，平静中，缓缓抬起她一生骄傲的头颅。
“陛下，我愿将黑旗军，幽冥军的大印交出，从此以后，不再有人可以威胁您的帝位。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够善待臣民。幽冥军与黑旗军，他们都是您的子民，请一视同仁，所有过错，既往不咎。”
“好，朕答应！朕什么都答应！无悔！朕定然十倍，百倍补偿你百里氏，朕将立你为后，朕的天下，要与你共享！”
“陛下！”群臣震惊于他说出来的话，惊呼声此起彼伏。
身着皇袍，年轻的清帝毫不理会他那些迂腐的臣子，在城楼上艰难地通过扶梯，试图走下来。
“我相信，您会是一个好皇帝。这世间于我已没有任何意义。陛下，您也不必再担心，将来会有人，功高震主。”
她的视线掉转，紧紧抱了楚江冰冷的尸身，在他耳边倾诉。
“你骂我愚忠也好，愚孝也罢。这天下，只能是属于清帝，这是父亲的心愿，我完成了。却没有办法达成你的心愿，楚江，今生，无法在一起，来世，我愿做你的妻……”
她的胸口，又在一阵一阵的痛，彻底裂开了，这一次，再也无法弥合。她的生命，已随他的离去走到尽头，天黑了，光明在刹那隐没，尘世繁华落幕，前尘往事，蓦然一齐涌上心头。
缓慢的，她闭上了眼睛，于是记起……那十世相守的约定，于是记起，千年追寻，命运的无情捉弄。
亘古的沉寂与干涸的血色，缓慢而滞重，在秋后的大地，滋生出寂寞的触角。
在我死时，何必又将前世记忆还我？可笑吗？终究，还是错过！但，我亦无怨无悔……
当清帝困难地排开黑压压将士，来到他们身边，幽都的传奇已经落幕，相爱，却无法相守的情人，十指交缠，紧紧握在一起。
燕分飞，何处可再，结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