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被诅咒的家族小说 第二天(中)

坐在雪橇上,华夏那些也暗含威胁的话又在我耳朵里逛来逛去。我那由那些话引出的对妹夫之死更多的疑惑与猜测也在我的脑子里膨胀着,像要把我的头盖骨胀破似的。而我已经感到了它暴裂前的疼痛。
  雪橇滑过山道,在寺院前停了下来。寺院朱红色的大门开着,有人从中进进出出。我和华夏夹在众人中走了进去。一进寺院,整个人就像一下子陷入了香烟的阵仗里,四处都是燃    
香味。大雄宝殿前的方石鼎里插着高高低低的成把成束的燃香。淡白色的烟气被大雪带来的低气压压着,一从香束上生出来就落在院子里,呈半凝固状态的汤膜一样充溢的满院子都是。这景象让我想起我不久前做的那个噩梦,大梦里我的婴儿就在这样大雾般的烟里叫着……一时间一种比四面的大山还有威胁性的东西向我压了过来……烟的后面,一群人站在大雄宝殿侧门前。看到这些人我才想起今天是农历十五,是侍佛的日子。那些人想必是侍佛的仪式完毕后又吃过了斋才又聚到殿前来的。我和华夏走到近前时,见一个穿着黄色中衣披赤色祖衣的僧人站在这些人中间。僧人看见我们,确切地说是看见华夏之后,向她合什为礼,打了个问讯后,便自顾自地向众人说:“堪骇娑婆浊世,凡夫颠倒昏迷。恶缘炽善缘微,愁杀眼光落地。今世因循不悔,他生欲忏无期。怨仇迭报不差移,曾见何人逃避?这话就是要劝人向善,知恶而悔,或许可解恶业,如果不知改悔,有一天恶业成熟,那时必遭果报。可是怎么样忏悔呢?知道错了,而发愿不再犯,那就是后悔了,照样可以成佛。就是说发一善愿而成菩萨,一恶念就造恶业。佛在未成佛之前曾为忍辱仙人,在山间树下打坐时歌利王带来的一些王妃宫女来到忍辱仙人面前,膜拜,顶礼并且恭敬地请求他说教。歌利王随后至此,看到了这情景非常生气,就下令把忍辱仙人的两手,两足,眼睛,耳朵,鼻子一一割下来。忍辱仙人在第一只手被割下来时就发愿说:我成道后第一位要度的人就是斩断我手的那个人。后来,佛得道后,真就去度歌利王。那时歌利王也知道错了而生出了忏悔之心,他就皈依了佛门。你们看,歌利王作的恶不能说不重,可他忏悔的心一发,照样可以成佛成菩萨,众生皆有佛性啊……”
  我不觉听了进去。众人和我一样,都被这僧人的话打动。一时间大雄宝殿前的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讲经僧人那洪亮而温和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响着外,只听得见雪花飞落的细声。我的衣袖被人扯了扯,我扭头就见华夏那写满不屑的脸。
  “走吧,我们还有比听故事更重要的事呢。”华夏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地说着,率先向小佛堂那边走去了。我只好跟在她身后离开了那些人和那个给我以安慰感的僧人。
  进小佛堂里有一会了,我还在想着那个僧人讲的话。我看着壁画上的雷余,脑子里想的全是:忏悔!忏悔!高祖父大概没少听类似刚刚的那个僧人讲经时所说的那些话,因此他才想用宗教的力量来抵抗那个诅咒吧。这样做未尝不是一个好的解脱方式。
  “这小罐子保存了这么多年还这么好,真是不错。”华夏含笑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把注意力从壁画上挪开,就见妹妹抱着个朱红色的小罐子走了过来,刚才在大殿里的,也是从中午的餐桌上就引出的坏心情一点都没有了。那小罐子朱红色,呈球形。这个形状美丽的瓷器一落到我眼里,立即就在我思维的底层激起了回忆的涟漪。我想起这个小罐本来是我们家里装盐用的。姨母的遗体被村里人在荒野里焚烧后,母亲因为找不到东西盛放姨母的骨灰就哭着把罐里的盐全倒在了村中的大井里,又用大水桶打上井水来把小罐子洗净了,还把洗小罐的水全倒进了井里。当初母亲哭着洗小罐子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当看到母亲把脏水也倒进井里的时候,我还问母亲为什么把埋汰的东西倒井里啦。母亲边哭边说,那是毒药,只要谁的心肠坏,喝了井里的水就会肠穿肚烂,就会死。那时我的年纪虽小,但也体会到了母亲无处渲泻的悲愤。母亲的那些话我和谁也没说。只是提心吊胆地等着村里谁家有人死。后来村里真有一个老人死了。尽管那人死时已经与母亲洗盐罐的时候隔了很长时间,但我也对母亲充满了神秘的恐惧心理。这心理直到我又长大一点懂事了才消除。
  华夏捧着那个小罐子扭着笨拙的身子向我走来时,我才意识到是行动不便的妹妹一直做这做那的,而我,她的健康而敏捷的姐姐却站在一旁发呆。
  “是啊,这小罐子好像比以前还新鲜呢。――这个壁画你仔细地看过了吗?”
  “看过啦,怎么啦?”
  “我觉得高祖父在让人画这副画的时候忏悔的心情一定是很急切的。”
  华夏听了我的话,哈地一笑,说:“忏悔?只有善良的人才知道真正的忏悔。……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世上还有善良的人吗?”
  没等我回答,华夏就接下去说了一些话。从而我知道华夏其实并不想要我的回答,她只是把那个问题作为她要说出那些话的引子。“这是今天早上你没起来之前,于阳问我的话。――于阳那个人挺有意思的,他说他现在变得很坏,很不象样。可是以前是好的。好的时候他会画画,坏了后他就什么都画不出来了,他说艺术是美啊,他变坏之后就再也画不出什么来了。他失去生命的源泉了……他还问我他还能不能变得和以前一样,变得和我一样。我怎么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呢?可你没看他那认真劲呀,好像我是什么神仙,我说一声能他就能变的和他希望的一样似的。我当时就说能。他就乐的不行,一乐就把你吵醒了――不知怎么的,他问我世上还有没有善良人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们上高中时那些同学是怎么对待我的事来了。那些同学平时看起来是多么善良友好和蔼可亲啊。那时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冷酷残忍。那件事要是换在别的女孩身上,就不会产生那么大的反应吧?(华夏所说的是我们在高中时发生的一件事。华夏在小学和初中的境遇和在村里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不过初中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表示轻蔑的方式更含蓄而讲究方法了。初中毕业后,我和华夏双双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我的父母很高兴,他们已经预见到了女儿光明的前途。华夏也变了个人似的。她不再孤僻,胆小,而且很快就和同学们有说有笑地打成一片了。青春的美丽气息也从她身上焕发出来。现在想想我明白是考上重点高中这件事使华夏自信起来。而接近成人意识的高中生也不会像小孩子般的恶作剧了。重点高中的学生们可以说是同龄者中的精英,他们个个显得那么文明儒雅彬彬有礼。这样的环境使华夏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在不自觉中华夏对自己也有了新的认识。能够和同龄的优秀者们在一起平起平坐,让华夏认为她并不是一个无用的可怜虫,她也是优秀的。华夏不知道的是,开家长会的时候,华夏的班主任老师和母亲说录取新生时,学校单为华夏开了个会。绝大多数的校领导都反对录取华夏。他们都认为一个残废还上什么学。最后校长说:“我们不应该因为孩子有残疾就因此剥夺了孩子学习的机会。这样的学生能考上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一的学校非常的不容易。要是拒绝录取这个学生的话,那这个学生会怎么想呢?会不会对她的成长产生不好的影响?这些因素大家都要考虑。我建议录取这个学生。”这样华夏才得以上了高中,可以说高中的前两年是华夏最快乐的时期。在上高三之后不久,华夏经常跟我提起一个男生的名字来了。那男生是学校足球队的队员,在操场上跑起来奔马一样野。很多女生都偷偷恋慕他。那年冬天,事情开始发生时我并不知道。我和华夏虽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但她学文科在二楼,我学理科在一楼,除上学放学时我们在一起走外,没事我们很少到对方的班级去。那年冬天,一个晚自习的课间,我坐在教学楼的楼梯口处休息的时候,一帮男生走了过来,他们看见了我,其中的一个就怪声怪气就说:“某某某我爱你,来,我来吻你啦。”说着他嘻嘻地怪笑着,一手一划一划,一腿一拖一拐地在其他人的轰笑中向我走了过来。那姿态是华夏走路的姿态。我一下子站了起来。那人站住了。“认错人了,认错人了。”他们说着没趣地走进楼里去了。我敏感地感到他们认错了人,他们本来以为我是华夏。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我问华夏是不是有谁欺负她了。华夏摇摇头没吱声。脸上露出已在她脸上消失了好久的忧郁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和华夏越来越亲近了,我一直充当着她的保护者。我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她。第二天课间,基于某种说不清的担心,我上二楼去找华夏。刚上二楼我就觉出怪异来。二楼的走廊两边夹道站满了男生。这些男生看着我的眼神是意味深长地窃笑着的。或许从他们当中一些人的身上发现了他们不自觉的行动中露出的某种暗示,我向走廊一边的结满了厚厚霜花的玻璃上看了过去。玻璃窗厚厚的霜花上面写满了字。每扇窗上都有!那些字的意思因为表达的巧妙更易让人产生卑劣的联想。因为含蓄增加了想象的空间而使那内容更恶毒更有杀伤力。这些标语似的,或是大字报似的玻璃窗上所写着的内容都是明确的或是暗示性地指向华夏。看在我的眼里那些字立即化成一柄柄闪着冰霜般寒光的利刀,带着冰霜的温度一齐扎到我的心脏上。我快步走到华夏的班级门前。在推开门之前我看到了那张漫画。立即愤怒让我的大脑在一段时间里形成了空白,接着锥心的痛苦在我的心口爆炸。我几乎忍不住要大哭起来--我想华夏在看到那张漫画时的感觉只会比我更强烈。那漫画最大限度地夸张丑化了华夏身体的畸形。画的下半部用最恶毒最肮脏的话写着漫画的说明,其中的一句是:最无耻的贱货怪物的宣言:“我是最美的美人,某某某爱我吧!”我一把撕下漫画,闯进教室
  “谁干的?谁干的?!”我强压着要哭的冲动,挥着那张漫画说。
  教室的一个角落里飘出一声轻笑,然后就没有动静了。一些人没事似地低着头,一些人看笑话似地看着我。我不知找谁为攻击目标,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同谋,每个人看起来又那么无辜。

  我气极了,走到华夏的座位旁边,把那张漫画拍到她桌上说:“你怎么允许别人那么对你?你怎么不去告诉老师?”
  华夏脸色苍白--我想起她这样苍白着脸已经有很多天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漫画说:“这张漫画已在门上贴有三天了,老师要是想看到的话也应该早都看到了。可是直到今天你来才把它撕下来。--我想看看最后是谁把它撕下来的,也想试试我能忍受多久。”她说着慢慢把那张画着漫画的纸折成一个细条放进了兜里。“我知道这些人盼望着从我痛苦的尖叫里获得某种快乐的满足和兴奋,只要我一天不现出受伤的狗一样的可怜态度来,这些人就会不停地想出折磨我的新花样儿来。可是我偏不满足他们。谁也别想再让我回到可怜软弱的过去当中。谁也不能!”华夏说着,甚至还微笑起来。那微笑和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使我害怕。当天晚上,华夏发起高烧来。呓语中她一个劲地说着:“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他们那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吗?”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希望我给她一个答案。她拉着我一步也不让我离开。我一旦露出要走的意思,她便惊恐地大叫:“我怕,我怕呀!别走!”然而,第二天烧退以后她又高高地昂着头平静地走到学校去了。
  对有人那么恶毒地伤害华夏的事我不想善罢干休。依我的意思无论如何都要告到校里去,让校领导找出侮辱华夏的人来,但华夏很冷静地阻止了我。
  “你让校里怎么找呢?窗玻璃上的字一划就没,那张漫画让我撕掉了。就算没有撕掉,也找不着人。法不责众,还找什么啊?”
  “就便宜了那些卑鄙恶劣的混蛋了吗?”
  “算了,我也从中得到一个好处啊--让我认清了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就凭这一点我还得感谢他们呢。”
  我听了华夏的话,没有去找校领导。后来,有知道内情的人告诉我说,由于华夏经常向她的朋友--除我以外的唯一的朋友--说起那个足球运动员的名字,华夏的那个朋友认为华夏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注意男孩子,她甚为惊奇,背后讲了不少华夏钟情运动员的话。这些话传到那个足球运动员和他朋友的耳朵里,他们认为受到了奇耻大辱。他们对华夏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提醒华夏要有自知之明。我至今不敢肯定我没有去找校领导追究这事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女孩子对男孩子有兴趣不是很正常的么?为什么放在我身上就不可以了呢?后来我才想明白了促使他们那样做的深层原因。在他们看来,我这个残疾人就是软弱无用低人一等的可怜虫。那我就不应该有正常人的心理、要求和能力。我这样的人只配做他们表演同情怜悯以显示他们善良有爱心时的道具。我这个道具在接受了他们廉价施舍的感情上的残渣剩汤后还要对他们感激涕零。如果我不这样做,不在他们当中表现出弱者的可怜自卑相以显示他们的优越,还偏偏要把自己摆到和他们平等的位置上时,他们就觉得自己的优越被剥夺了――这是因为优越只有被别人承认时才体现为优越。我这个能体现他们自身优越的弱者不甘于当弱者的思想行为就意味着对他们优越的否定,他们就受不了,就在潜意识里认为是我剥夺了他们的优越感。作为弱者我对自身命运的反抗就是向他们这些强者挑衅。当我还有比他们更高的追求时,他们就会认为我居然敢篡越他们这些优越的人而愤怒。这样他们就联合起来一起打击我。想让我回到他们认可的我应当处于的受施舍的可怜的地位当中去。这就是他们为什么做出那些事来的原因。在这件事里你在哪里看到善良了?”
  “可是当初捉弄你的人只是一小部分啊。善良的人还是占大多数的。”
  “少数吗?可是在当时我真的认为全校的师生都怀着恶意嘲笑我啊。……就算是少数吧,但这并不能说明大多数的人都是善良的,只因为我是个小人物么,不值得激起多大的反应。就是那件事让我看清了隐藏在文明外衣下的人的凶残本性。如果你说这事小看不出什么来,那么咱们就看看在那场影响了姨妈他们那一代人的大运动中,人们是怎么表现他们的善良的。平时看起来都不错的人,为什么在那场大运动中表现的那样凶残呢?在那个特殊的时代,弱者丧失了一切自我保护的权力,人们无论怎么样对待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危险,也不必负什么责任。这种情况下,人凶残的本性就全暴露出来了,才在对待受他们欺凌的弱者的时候无所顾忌把人所能造成的暴力手段发挥的淋漓尽致。可悲的是他们在做那些事的时候根本就没意识到他们的行为对那个受欺凌的弱者是多么的残酷。这都是存在于他们头脑里对弱者的控制意识的本能在作祟。人类只要有这种强者的控制意识的存在,那人类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善良。像高祖父这种曾经做过控制者的人,要是那恶业的报应不应到身上他会忏悔吗?因为报应来了才忏悔也不过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浮皮潦草地摆摆样子骗骗他们心中的佛主以求得自我安慰罢了。又怎么是因为伤害了别人心中难过才忏悔呢?这副画要真是高祖父用来表现忏悔的,那可真体现出那些控制派们的忏悔心理来了。――那画里表现出的软弱无力不正说明他们希望降到他们头上的恶报不要那么强烈吗?他们在欺压别人的时候可没想过要手下留情啊。那个僧人说的歌利王,他是把佛主的手脚五官割下来了,佛主有法力会长出来。歌利王残害的要是普通人呢?普通人可不会像断了身体的蚯蚓长出另一半身体一样地长出一副手脚来的。那么歌利王的忏悔对那个受害的人来说又有什么用呢?这样的忏悔真是虚伪啊。要是我来忏悔的话,我倒愿意雷余的九把刀都砍到脖子上也不会用那么一副破画去自我安慰。”
  我们都看着那副画。那副画里的温暖柔和在我的心底里激起宁静平和的感觉,可是妹妹却对它鄙夷不屑,甚至充满了厌恶感。这厌恶感和我们刚才听那个僧人讲经时华夏产生的厌恶感完全一样。莫非华夏早已想过这种借助宗教而忏悔的举动本身就是虚伪的吗?那么华夏要的是一种激烈的忏悔吧,可是她为什么会去想忏悔的事呢?
  “那么华夏,你要忏悔的是和妹夫的死有关的事吗?”

  “我不要忏悔什么。”华夏果断的语气几乎让我失去了问下去的勇气。
  “那么妹夫是怎么死的?”我不在回避这个问题落实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直截了当地问道。
  妹妹沉默着。我以为她会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时,她说:
  “他是自己掉到河里淹死的。你这么问是因为老头今天中午的表现让你对我产生怀疑了吧?那老头就那样,我看他快得老年痴呆症了。哈哈,他在怀疑是我害了他的儿子,我的丈夫呢。”
  “我昨天夜里也看到你跳那个舞了。我和于阳都看到了。”我并没有被妹妹故做轻松的语气布下的她无辜的圈套套住,而是追击一样继续扮演着一个正义的质问者。
  “怎么,于阳也看到了?”妹妹满脸满眼都是笑意,语气也变得娇滴滴的。好像于阳看到她赤身裸体的样子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似的。“怪不得他今天早上还说要给我画像呢。”
  于阳可从来没说过要给我画像的话,根本和我在一起时他连画画的欲望都没有。“村里人说你和妹夫的感情并不好。”我说。一下子把妄图借着于阳的话题从妹夫的问题上逃跑的妹妹抓了回来。
  “我们感情是不好。我看不上他。强子看起来真像爸说的那样完美无缺,可他笨得要命,简直是大脑残疾。我跟你说,如果说要是有像植物的动物的话,那他就是。他要像个植物一样整天一动不动,对他来说就是再好不过了。看他有时候表现出几乎静止状态的样子就觉得他这个人真让人恶心啊。”
  “你也未必比人家好多少。你有什么权利瞧不起人家。”华夏说起妹夫时那极度蔑视的语气引出我心底的这句话来。并且在心里自然而然地打量起华夏畸形的身体来。那畸形在我的打量中更丑更别扭了。我不禁怀疑起华夏所说的于阳要给她画像的话,可能只是她出于自我肯定的目的说的一个美好的谎言,而不是于阳的本意。后来我意识到,我这样想是出于嫉妒心理,也是在蔑视华夏,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心里还涌动着只有我有蔑视华夏的权力,而华夏没有蔑视别人的权力的深层心理。
  那话只在我的思维里闪了闪,华夏就像听到了似的说:“你说的对。我是残疾人,按你们的想法,我应该不会歧视残疾人才对。可是你们都错了。我们生活的环境里充满着对残疾人的歧视,我也生活在这个环境里当然会受到这个环境里人文因素的感染。虽然我的这种心理要不得,我也努力克服了,可是我还是不自觉地走上了那个恶性循环的老路。你的朋友曾跟我说过,她说一个人很难摆脱曾经影响了他的东西。她说的真对呀。我跟你说吧,残疾人在心理上更看不起残疾人,这就跟弱者对比他更弱的弱者只有鄙视而没有同情的道理一样。我是看不起他,他死了,也使我解脱了,可我没有害他,而且我哪有能力害他呀。他可是力大如牛啊,你不会认为你软弱的妹妹会有能力害人吧?”
  妹妹一向不承认自己软弱的实质。为了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可依然不能让她认识到这一点,现在她却自己这么说起来了。我不禁更警觉起来。
  “以前我想也不会那么想。现在,我可是看到你在那些愚昧的村民中的影响力啦。”
  “怎么,你承认我在村民们中的影响力啦?”华夏笑得像是风铃猛摆似的钉当脆响。
  我刚要说点什么话来打击一下她那嚣张的气焰时,一个人影一晃就进入了我眼角余光的扫瞄中,我便立即把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来的人是住持。住持在看到我们这对站在一起的孪生姐妹时,善良的脸上现出惊讶而喜悦的表情,像看着某种令人快乐的美好而新奇的事物。而我却因为他那把我们视为一体的打量本能地产生了要脱离某种使自己感到难堪的事物而从华夏身边走开的想法。
  “你们姐妹俩站在一起比较着看才知道你们是这么相似又是这么不同啊。”
  住持的这句话一下子把我从妹妹的畸形会过到我身上的恐惧感里剖离开来。即而我意识到我是越来越注意并厌恶着与我长得一样的妹妹的畸形身体了。自从我生了畸形的婴儿以后,我再看到妹妹的畸形的身体时,就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我一样,那个我是如此的丑陋不堪,惹人厌恶。
  “大殿里没有你呀,你去哪里了?”华夏笑盈盈地说。住持含着笑的善良的脸一出现在门口,我就注意到妹妹的眼角眉梢立即堆上了浓浓的笑意。那一刻我觉得我以及这个小佛堂里的一切都化成了空气,所以妹妹脸上的热情才扬溢的这么无所顾忌。这里可是寺庙啊,我不禁向门外看看。住持的身后没有跟着待者。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想当年义军抗俄是这个地区的大事。义军又是驻扎在这里的,那寺院里应该有文件记载这事。我就连夜去寺院放旧文件的地方看了看。今天我在那里找到了这个东西。”
  住持微笑着把一个黄皮的小册子递了过来。我没有伸手去接。虽然我还不能肯定他和华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可华夏一见到他就变得异乎寻常的神情让我心里曾有过的对他莫明的憎恶一下子加深了,因此我对那个小册子理也没理。结果华夏伸手接过了它。那个小册子看起来就像信佛教的居士们手中常有的那种宣传用的小册子那么薄。马粪纸的硬纸壳封面,粗糙,暗黄,让人联想到造纸业还不发达的年代。

  华夏一翻开硬纸壳封面,里面的纸张,忒噜一下,都落了下来。纸张肮脏发黄,写满毛笔字。华夏的双手擎着它就像拉着一长条落满了苍蝇的经久没洗过的白布条似的。原来这封面里夹着均匀地折叠着的像经书一样的一整条纸。华夏又把那条纸折叠着收回来后,这才一面一面地翻着看。
  “啊,华春,快来看!啊!”妹妹似乎激动的语论无次。她那从折子上抬起的又落到我脸上的眼睛也因激动亮的异样。为了不太过分地有拂华夏之意,我才凑过去看看那纸上写的字。
  折子上用墨笔楷书小字写着:
  光绪二十六年某月朔日抗俄军义士于佛前盟誓其先北方俄妖猖獗侵我故土杀我众生至使生灵涂毒悲苦哀鸣之声撼山岳血流漂杵尸骸残肢满江津故土流失壮烈士乡亲血泪激义愤遂奋起义士保家国义士抗联有誓言现将誓言供佛前誓曰 
  鼓响人进 锣鸣人退 
  脚踏故土 头顶苍天 
  杀绝俄夷 死亦无怨  
  一方有难 各方支援 
  齐心联和 不离不弃
  如有悖者 必遭果报
  立誓者 …………
  下面还有小字注明写着义军成立的过程。
  “管理旧文件的老僧人――也是看见你们的姨妈把你们家的家谱和一些文件藏在小佛堂里的那个僧人,那天他也是刚把寺里的文件藏好,就看到了你们的姨妈走进寺院里――他说这个折子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放在大雄宝殿的佛主像下了,他听寺里比他更老的僧人说这个折子老早就在那里了。可能从义军立誓那天起,这个记载着誓言的折子就供在佛主像下了吧。”
  我和华夏对视着。那时我们心里都想着同一件事:原来太祖父和高祖父当初也是义军中的一员。在立誓者的签名里第一个人就是太祖父,第二个是高祖父,第四,五,六,七,八个都有着当地的山里山外的大姓的姓氏。这个地区中有很多地名都是以那几个姓氏命名的,比如高家堡,王家屯之类。这些姓氏估计在一百年前也是大族,在誓言的折子上签名的人可能是当时各族的领头人物。这些人都推举第三个人为首领。那么那第三个人是谁?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华夏也在这时产生了同一种想法,因而我们一口同声地说:
  “老祖***丈夫,那个土匪首领!”
  “老祖***丈夫,那个土匪首领!”
  我们都沉默起来。在这沉默里我一看到太祖父和高祖父的签名时就产生的模糊的困惑就在我的思维里渐渐清晰起来。不是说太祖父当初为了表明自己和造反的女儿女婿没有关联才大义灭亲,把女儿活埋的吗?还把老祖***手下们也都出卖给官府了。却原来――“太祖父和高祖父当初不仅是义军中的一员,还是义军的发起者。他们首先串联了山里山外的大族们组成了民团,后来又进山联系上了土匪首领,这样民团和土匪在外敌入侵时组成了统一的抗俄战线。可是他们却是互相不信任的,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也为了精诚合作他们才立这个誓言的。”我这样推理说。
  “而且,最不相信人,最不放心的还是那个土匪首领啊。你看,‘齐心联和不离不弃如有悖者必遭果报’这十六个字和前面的笔迹不一样,不是太祖父的手笔。这些字是第三个签名人写下的。他们的笔迹一样,都是不太讲究运笔,笔迹显得任性随意粗犷而豪放。”华夏接下去说。
  这个折子主体书写的笔迹和太祖父签名的笔迹一样,显见得是太祖父写的了。而不同于太祖父笔迹的那十六个字是第三个签名人后添上去的。看着那笔迹我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联想。老祖***丈夫,也就是那个土匪首领,他在立誓时是不十分信任太祖父他们的,所以才在誓言的后面加上那四句话吧。想来,太祖父和高祖父他们后来还是把那个在抗俄的战斗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匪首杀了,而且把匪首的妻子,也是他们的女儿和妹妹的老祖奶奶以私刑惩处了。
  “那么,太祖父真的是因为后来分脏不均才把老祖奶奶夫妇给杀了吗?”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太祖父他们把老祖奶奶夫妇俩杀了?外祖母当初跟我们说的可不是这么回事。”华夏反驳说。对于老祖奶奶被家里人以私刑处死的传说,华夏也听说了,可是一直不甘心认同。本来华夏也不赞同老祖***丈夫是土匪一说。华夏认为老祖***丈夫当时一定是个义和团的义军什么的,义和团的义军在当时也被称为匪啊。根本华夏不肯认同我们家族的历史里会有那多的污点而一直反抗着。
  我们的外祖母以前曾讲过,说当初俄国人败退后,老祖***丈夫,也就是那个土匪头子在俄国人走了之后,忽然联合了义军里的另外几股土匪叛乱了。匪众浩浩荡荡地把华家大院围了个水泄不通。本来太祖父已经答应给他们一部分黄金,可他们贪得无厌想要霸占太祖父家的金矿,还说如果太祖父不答应,就拿他一直没生养的女儿点天灯。土匪人多,武装又精良,太祖父又要保住女儿,所以老谋深算的太祖父就假意答应了匪首,并请匪首喝酒。可是那个匪首也狡猾多端,不肯到华家大院里喝。高祖父就带着酒席到匪首的营盘里,以示友好。那酒是好酒,肉是好肉。匪首没查出什么毛病就放心地吃喝起来。酒喝到酣处,一直谈笑风生的高祖父在匪首仰脖喝酒时,忽然抽出了缠在腰中的软剑一下子斩下了匪首的头颅。“那个土匪头子只查了你高祖爷爷有没有带枪,可是他没想到你高祖爷爷的腰里围了一把宝剑哪。”外祖母说着又忍不住对我们华家人的大智大勇赞叹一番。据我们外祖母的说法,高祖父一剑斩了匪首之后,他带来的抬酒,抬肉的人纷纷从酒坛子里拿出武器,守住大帐。高祖父打出了信号。华家大院里早已严阵以待的民团就冲出大院,冲入匪营地,把土匪们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些叛乱的土匪们一是没了领头的,二是在华家民团强大的攻击下,就投降了。太祖父和高祖父还把这些投降的人交给了官府。据说这些人被官府斩首示众时,有很多人围观称快呢。这段故事也是外祖母经常讲给我和华夏听的。看来华夏更同意这种说法。关于老祖***那个诅咒,我也曾问过我的外祖母。按外祖母的说法是糊涂的老祖奶奶要从一而终就自杀了。她恨她的娘家人杀了她的丈夫才阴魂不散的,才下了那个诅咒的。
  “外祖母那是给自己的家族脸上贴金。我的证据就是这个壁画。你不觉得一百年前的那个故事和雷余的故事极其相似吗?就是因为太祖父和高祖父当初和义军的首领有这个盟誓,后来他们又背弃了它,高祖父才把这个与他的做法极其相似的故事画在小佛堂里的。我想高祖父把这么一个以背信弃义受惩罚为内容的画画在他用来忏悔的小佛堂里,不就是告诉后人他曾经有过什么罪过吗?要不,他为什么要画这么一副壁画呢?”

  “就凭这么一副破画也说明不了什么。”华夏嘟囔着说。可是她一时又找不到证据来使自己的说法站住脚就带着满脸不服的神情保持了沉默。
  “原来,我一直以为高祖父只不过是因为杀了妹妹而忏悔,想不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一个故事啊。不管是不是因为分赃不均,太祖父和高祖父最后可是背叛了义军的。”
  “高祖父杀了老祖***丈夫可能真的是因为他叛乱了,绝不是为了黄金什么的。”华夏强辩说。
  “华夏这么说也有一定道理。”一直听着我们姐妹争辩不休的住持微笑着说, “关于你们的先人被杀的原因,山下的老校长还有别的看法啊。可是我是出家人,那些话不好说出口。你们可以问问他去。”
  “怎么说我们都难逃叛徒世家的身份了。”我对老校长是否有别的可以为我的祖先的行为开脱的说法一点也不抱希望,就灰心丧气地说,“祖先做过那样的事,那后人不受到诅咒才怪呢。”
  “那这也不能成为让那个诅咒任意摆布而不反抗的理由。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高祖父他们真的做了那些事的话,那他的后人就应该做点什么事来弥补祖先们的罪恶,而不应该只是一个劲地抱怨消沉和一个劲地想着逃离。”妹妹这样含而不露地批评我之后,又自夸地说:“我现在就是本着这个想法为村民们做事啊。我们快下山吧,那些人或许已经等急了呢。――你也下山去看看吧,今天的山下可有很多热闹可看啊。”华夏后一句话是对住持说的。
  住持听了,摇摇头说:“我就不去了。村民们的眼光只会盯着眼面前的那点事,也容易冲动,不要惹出什么事来才好。”
  “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华夏自信地说。那一刻仿佛她是统帅三军的总司令似的,意气风发的脸都涨红了。
  我们在寺院的大门口上雪橇的时候,送我们的住持自然而然地向华夏伸出了自己的手臂。华夏立即就把自己的手放到住持瘦而长的大手里,让他扶着她上了雪橇。她对我已经本能地向她伸出的援助之手看都没有看到。我只好把自己伸向空中的手臂无着无落地收回来。坐上雪橇后,华夏很不放心地把那个盛着姨妈骨灰的罐子放在我怀里,还吩咐说:“小心拿好,别弄破了。”这才告别了住持往山下走去。
  雪橇又在雪地上滑行了。昨天上寺院的时候我还无法想象华夏是怎样登山的。现在才明白过来。利用这个马拉雪橇,华夏就会毫不费劲地到寺院里。雪橇都离开寺院一大段距离了,我的脑子里还像放电影似地放着华夏刚才和住持的那次手挽手的亲密接触的情景。看华夏和住持根本无视于我的存在而毫不顾忌地露出的亲密样,我再不怀疑他们是一对情人的可能性。这肯定了猜想的――我倒宁愿我没有肯定这猜想,而一直让它处于搁浅的怀疑之中――后果在我的心里激起一股腻味而肮脏的厌恶感来。像住持那么个男人长年守着孤独,是很无聊的吧。那么华夏的身体不管怎么样丑陋畸形,作为一个排解无聊的工具也很容易就被他接受的吧。这么一想我就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是这样一种关系。看华夏和住持在一起时流露出的柔情蜜意的样子,她是没有意识到这个客观的事实吧,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被人爱着而沾沾自喜呢。华夏从寺院里出来就一声不响,不知在想什么。她许久也不挥鞭赶马,只任马自由地往山下慢慢进行的恍惚样子还是很沉重的。华夏忽然回头看着某一处发了半晌呆。我也不自觉地跟着回头看了看。我们的雪橇离寺院越来越远了。回头看去,寺院和寺院上面的那个鹰嘴岩也已经呈完整的形态落到我的视野里了。华夏搜寻的眼光可能是在捕捉住持的身影吧。她期待看到住持顶着雪花站在寺院的门口目送她离去的浪漫而煽情的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景象吧。
  “华春,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华夏忽然说,“我有预感他是个男孩。如果他真是怪物的话,我也要爱他,把他养大,而且绝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你昨天夜里不是说……”我一时反不过劲来。我对华夏肚里的孩子已经有了打算。我想一回到城里就把华夏送到医院去检察。虽然我当初检察时因为胎儿侧卧而被误认为是双胞胎,在华夏的身上大概不会出现同样的错误吧。如果不正常那我无论如何会要求华夏把它拿掉。我想华夏也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现在华夏居然这么说。
  “那是昨天。那时我是因为想起了自己所受的伤害,又怕他也受到伤害才说的过激的话啊。可是现在我想通了。世上还是有好人的。你看于阳还问我有没有善良的人。当我说没有的时候,他还劝我,说我这样想一辈子也得不到幸福。于阳是个很可爱的家伙啊。”
  “你去医院查了吗?”妹妹那激情勃发的母爱一点也没感染我。我冷静地问了一个就算有再多的激情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你不是说妹夫的智商有问题吗?”
  “你以为我会要一个废物的孩子吗?”
  “你怀的是住持的孩子?”我的带着憎意的声音被空气反弹回来,又顺着我的耳朵钻进大脑里,在那里嘭地一声炸开了,我立即感到全身都被一股火辣辣的耻辱与憎恶的火焰炙烤着。

  “是。”华夏勒住了缰绳,让马停住,又回过头来挑衅地看着我。
  “你怀了一个和尚的孩子!那孩子是你丈夫没死之前就怀上的吧?还把这种没有道德的事当作理所当然。你要不要脸啊?”
  “谁没道德?只要我和住持是相爱的,我管什么道德不道德!什么又是道德?道德是谁制定的?别拿那套虚假的东西来约束我!”
  我意识到这样下去,我们这对孪生姐妹又要吵个不休了。我立即使自己平静下来。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以为你这个样子……那个和尚是爱你的吗?你可能只是他排遣寂寞时的玩具啊,华夏!”
  “他是爱我的。”
  “那他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在山下艰苦地生活,为什么不还俗和你结婚?”
  这一下我击中了华夏的要害。华夏盯着我半天没有说话。此时,面对着华夏,我像照镜子似的看到了自己的脸。本来由于表情的不同,我和华夏虽生着同一张脸,我却没有那种照镜子的感觉。现在我在华夏的脸上看到了我自己,我那颓废多疑烦躁郁闷痛苦又丑陋的脸。
  半天华夏看着别处说:“有时候我还真害怕呢。华春。”
  “怎么?”
  “这些村民,你看他们一副没头没脑任人摆布的样儿。可是我总觉得就是这样的人在条件适合的时候也会露出凶残的本性来。要是他们知道我与住持……想想真可怕呢。”华夏像小时候感到不安就会向我求助一样可怜巴巴地说。
  “华夏,那就离开这地方吧。我们明天就走。”我已经感到以前的在高中的那段经历使华夏产生的关于人的不良印象太深了。华夏的心里一直怀着对人的恐惧以至怨恨吧?我本想说人的本性可不像他想的那样都是凶残的。但我并没有借着这个话题劝慰妹妹。我只借这个机会提出走的要求。离开这个地方,也就离开那个住持和我所厌恶的村民了吧。
  “我也跟他说过让他带我走,”华夏悲伤地说。“可他说走到哪佛主都能看得见……”
  我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 “别担心了,我挣的钱会养活咱们俩的……还有你的孩子。”看到凄慌的可怜无助的妹妹,我倍感亲切。这时的妹妹是我熟悉的以往的妹妹了。我的话刚说出口,华夏像是活见鬼一样,忽然挣开了我的拥抱,眼睛盯着我的脸,一动不动。
  “怎么了华夏?”
  我面前的那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渐渐明朗起来。我忽然感到我熟悉的,我对之有着绝对影响力的妹妹这时已经开始离开我了。
  “你养活我?我为什么要让你养活我?从小你们就向我灌输不可能有人爱我、我不可能自立、我低人一等的观念。可是我不仅自立了,我还比那些所谓的强者强呢。那些村民,他们虽然愚蠢的可厌,可他们更可怜。他们是那么无知,而在这一点上我比他们强多了。因为这个我也要尽全力去帮助他们,去改变他们的生存状态……住持本无意犯戒,是我引诱了他。他为这事已经很痛苦了。我不想再让他为难。不管他爱不爱我,我是爱他的。我才不要他承担什么责任――就是生下这个孩子后,我也要一个人把他养大。”
  我不禁无言以对。要是我早知道华夏有这样的想法,我是不会说那些自以为提醒她的话的。可是华夏那貌似勇敢坚强的话又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呀――她自己还得别人养活呢。
  “你怎么把孩子养大?以你那个可笑的领袖身份吗?到头来还不是我养着你们两个。”我很想这样说,然而,为了不刺激她,这句话只在我舌尖上滚了滚就又被我咽回了肚里。可是华夏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不用你管。我自然有办法把孩子养大的。……而且我相信他是爱我的。他爱众生。他也爱我。华春,你那些他爱不爱我的怀疑是出自于你城市人的精明想法吧?你们这些城市人啊,真有意思,什么都要斤斤计较,付出一点点就要算算是不是能捞回成本。就是这想法让你们只有性交没有爱情的。你还说道德!谁没有道德呀?你们这些城里人不相爱也能在一起睡觉。爱情已经堕落成肤浅的肉欲,你们那样就叫讲道德吗?华春,有人是真的爱你吗?你的前夫就不说他了,于阳也是不爱你的。今天早上于阳都跟我说了,他说他可不知道爱不爱你。华春,于阳的可爱也在这点上,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绝不说一句假话。虽然假话能让人舒服,可是他根本就不屑说。”华夏说着笑起来。看来华夏已经从我的话所引起的她的慌乱消沉迷茫中挣脱出来,并开始反击我,挖出我的痛处来,以求得她的心理平衡。
  “我和于阳怎么也比你和住持的情形强,哼,一个和尚……”我故事轻蔑地说。以此来掩饰心里的刺痛。于阳连这话都说出来了,……还是妹妹故意说谎来刺激我?
  “和尚怎么啦?我看不出和尚情人比画家情人差在哪。”华夏说,凶巴巴的眼光要是能杀人的话,我想我已经碎尸万段了。我是不愿意伤害华夏的,这时就采用了沉默的战术,来避开华夏那受伤的兽类才有的痛苦绝望而凶残的眼神。我的回避让华夏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她转过身去后忽然说:
  “我一定会登上这个鹰嘴岩。”
  我没有答腔。
  过一会华夏又说:“当年,老祖奶奶就是在那上面指挥义军的。”

  于是我知道了妹妹是想以效仿老祖奶奶这个孩子气的勇敢举动来抵抗我的轻视。
  “这个鹰嘴岩连我都上不去呢。别说我,就是很强壮的大小伙子要上去也是很难的。当初老祖奶奶可是登了云梯才上去的。” 我说出这个客观的事实来提醒华夏打消她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一定能做得到!”华夏强硬地说。“这么个岩石算什么?我要做的事可比登这个岩石更有意义,也难多了。”
  这时在寺院里听到的华夏说的片言只语又在我的思维里活跃起来。“华夏你要做什么呢?”
  “我告诉你,我才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可怜虫。我是一个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强有力的控制者。我不仅自己要成为强者。我还要让这些不长脑子的村民们也成为强者。哈,我要像当年的姨妈那样,给那些高高在上的控制者们一个惊喜呢。”
  “你到底要做什么?华夏,我是不会让你胡来的!”我听见自己这句话的口气里重新有了我以往对华夏的那种权威性。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自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我一直被压迫在华夏的气势之下,现在才露出一口气来。
  华夏向马背的上空甩了个响鞭。马蹄踩透厚厚的新雪,和新雪下面坚硬的路面互相击打着发出的的声。正当我以为我以往的对华夏的那种绝对权威性在华夏的感情乃至思想上都会留下深刻的影子,到必要的时候它就会发出威力,使华夏会习惯性的服从时,华夏慢慢地说:
  “那么你会怎么样?会像过去高祖父出卖了他妹妹那样的出卖我吗?可惜现在不是私刑流行的那个年代了。要不你也可以把我活埋什么的吧?哈哈哈……”
  华夏讥诮的大笑立即凝成一只无形的大脚,缓慢而坚定地向刚才还在迅速膨胀着的我权威的自信感的汽泡上踩了过来,接着我仿佛听见我那摇摇欲坠的自信感的汽泡啪地一声破碎了,于是我又恢复了从昨天夜里一直到现在的那个浸在妹妹权威的阴影里而感到对妹妹无法把握的我。
  华夏在笑声里扬起鞭子,一连在空中抽了几个脆响。马儿就发了毛般,发足狂奔起来。马有力而迅速地登踏着的四蹄,溅起一蓬蓬飞雪罩住了马,雪橇,雪橇上的我和华夏,一个松散的大雪团一样飘滚在路上。雪橇箭一般在一片白茫茫中飞射。一时间,我眼前除了雪,什么也看不见。风在我耳边呜呜地呼啸着掠过。我吓坏了,大叫起来。雪花和风就趁这当口一齐扑向我的嘴里。我一边被呛得咳嗽着一边大叫:“华夏!慢点!快停下!快停下!”可是华夏像没听见一样反而把鞭哨抖得更响了。忽然,一个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我骑着马儿下山来呀――哎嗨哎――嗨――呀――马如龙啊雪如云啊,乘龙驾云我奔下山啊……哎嗨――哎――嗨――呀――!……”
  是华夏不顾风,不顾雪,一边没命地赶着马疯跑,一边高唱着大神调。“别唱了!别唱了!快停下!慢点……!”我的叫声被那嘹亮的神调压得无声无息,我自己的耳朵也很难听清那是什么。最后,风雪和恐惧使我把头埋近大衣里,紧紧地抱着姨妈的骨灰罐缩成了一团。我一边担心着自己从雪橇上掉下来骨碌碌地滚下山坡变成没生命的雪球,一边想象着我们乘坐的这架雪橇在雪地里飞驰的情景。犹如我的眼睛一下子跳到了空中般,我看到在白雪覆盖着的光秃秃的山道上忽然窜出了一条雪龙。那雪龙带着呼啸声沿着山道气势磅礴地一冲而。在狰狞地舞动着的雪龙的上空,轻脆而激昂的大神调一路伴着它跌荡起伏……
  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小心翼翼地从大衣里伸出头来,就看见一圈带着讥笑的脸围着我。然后我发现我已经是在家庙前的戏台旁了。华夏也回转过身来笑微微地看着我。看来雪橇已经停下来半晌了。可我的耳朵里还满灌着呼啸的风声,和饱含着激情的大神调。大概我发傻了能有一分钟的光景,然后我愤怒起来。看看这些讥笑的脸!他们看到他们的领袖把她健康的姐姐耍弄的露出胆小老鼠的狼狈相,很开心吧。看着华夏不怀好意的笑脸,我很想损她两句。然而我只是说:
  “你那么做很危险啊,华夏。要是雪橇不稳,翻了怎么办?”我这胆小的话引起村民们的窃笑声。
  “不是没翻吗?”华夏笑嘻嘻地说。她是在她的追随者的面前表演着勇敢者的形象吧?用嘲笑她孪生姐姐的方式?这时我真想把她在山道上表现出的胆怯样说出来,可是又想到扒下华夏那勇敢的领袖的外衣露出胆小怯懦的她的本质来又有什么好处呢?于是我假装糊涂转移话题说:“大戏怎么还没开演啊?”
  我已经看到一些内穿戏装外罩大衣的人或蹲或站地在戏台上向下看着。女人们都是两片鲜红的胭脂脸夹着一管琼瑶鼻,堆得老高的头发上插着亮闪闪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男人们有的在鼻梁上抹了点白,有的手拿着长长的假胡须笑嘻嘻地向前看着。这些人大概就是华夏他们组成的戏班吧。戏台的周围围了很多村民。这些村民们,女人们头上都围着鲜艳的各色围巾。男人们戴着抹下两个大帽耳的棉帽子,或是像戴着耳迈似的戴着毛耳包。戴手套的把手放在手套里,没戴手套的就把手袖在袖筒里。老人们还把家里的板凳搬来了。勾腰弯背地坐在板凳上,像是准备坐上一万年似的。小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边吃着零食,一边打打闹闹。看来人们是打算长时间地呆在冰天雪地里了。当然,由于下雪,也由于人们习惯了的缘故,人们还觉得这样的天气在冬天里是个难得的暖和日子呢。
  这些人都看着那个雪橇像条巨龙一样飞冲而下吧,也看到他们对之怀着宗教般崇敬之情的华夏威风凛凛地坐在雪橇的前头策马扬鞭的飒爽英姿了吧。而她的身后,她的健康的姐姐却吓得丢了魂似的,雪橇停住了半天还没回过神来。
  “准备开戏,准备开戏。”华夏向那些人招着手,大声地说。台上的那些人便忽拉一下都不见了。

  锣鼓声一起,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以戏台为中心向四周的人群里抚过去一样,把人群里骚动的皱痕从近到远地抚平了。村里的戏台搭得四面通透,只在上面支了个棚。这样无论人们站在哪里都会看到戏台上的演员们。演员们没轮到自己上场时,都披着大衣站在戏台下的人群里,上台时就把大衣脱掉亮出里面穿的戏装来。戏装穿在毛衣上,不显雍肿只显健美。轮到哪个演员上场时,演员一边往台上走一边嘴里就会搭上戏词了。在城市里这样的演出法是难以想象的,可在这里并没人觉得不妥。
  我看了一会,忍不住说:“啊,这是演老祖奶奶吧?怎么,是谁把老祖***故事编成戏了?”
  “还有谁,不就是老校长么。当初他就是因为这个戏才让人找到理由打倒的呀。我找到他向他要剧本,说村里的戏班要排这个戏的时候,他激动的手都抖得差点把剧本掉到地上呢。那剧本可是他老伴装在坛子里,又把坛子埋在地下才保住的。那剧本有点不合我的意,我改了点。啊,你看,老校长也来了呢。(华夏说着向老校长招招手。老校长坐在离我们有一百米远的地方,他也向我们这里点着头)娟,你去把老校长接到这里来吧。他那么大年纪坐凳子上不舒服。让他坐雪橇上来吧,又暖和又舒服呢。”一直站在雪橇周围的娟就奉命而去了。一会,老校长在娟的扶持下走了过来。
  “怎么样?这些人唱得不错吧?戏装可是向县里的剧团借的呢。”华夏向我炫耀着。村里的人对于地方戏非常熟,差不多每个人都能唱上两口,有的人还能唱一出小戏。华夏到这里也没两年,一口大神腔也唱的有板有眼了。在这些人当中抽出一些人来组成个戏班是相当容易的事。我只是希望华夏组织起这个戏班是起到和平的为大众服务的作用,而没有其他的目的。老校长到雪橇的旁边了。
  “华夏呀,华夏呀……我还以为到死也看不着它上演了。现在看见了,死也瞑目了。”老校长一边擦着脸上的泪水,一边就在娟和我的搀扶下坐到了雪橇上。
  “看您老人家说的,我保证以后每年这出戏都在正月十五这一天上演。”华夏很大气地说着,把毡毯盖到了老校长的腿上。“别看今天天气暖和,坐长了也冷呢。”
  我们忙乎完了老校长就都静静地看起戏来。这时候大戏已经演到戏里的女主角遇到她的心上人的那段了。女主角演得俏皮泼辣而美丽。她是个穆桂英似的人物。山上的山大王带人下山来攻打华家大院,她那鼻梁上抹着一块白的哥哥吓得抖抖索索地跑到内堂,急叫:
  “妹儿……妹儿……我说妹呀,山上的山大王来了,他要抢咱家的银子呢。”
  “那你就出去和他打呗。”穿着绯红色衣裙的小姐不慌不忙地做着针线说。
  “那什么,那不是哥打不过他嘛。”
  “哥打不过他?”
  “嗯呢,打不过。”
  “那哥你就把银子给他呗。”
  小丑哥哥急得抖着手。打板声也和着这动作托托响个不停。小丑忽然眼珠一转,说:“妹妹,哥要打他呢也不是打不过,可是哥就是生气呀。嗨,哥刚才怕气着老妹儿,就没跟老妹儿说。我实说了吧,那个山大王啊,他不是要银子。他是听说了妹子你长的漂亮,他要娶你当压塞夫人呢。他还说了很多浑话呢,那些浑话啊,哥可没办法学出口给你听啊――你等着,哥去教训教训他。”小丑撸胳膊挽袖子地做势要走。
  “好恼!”小姐放下活计唱起来,大至是说狂徒无理她要好好教训教训他。然后小姐招唤丫环更衣。小丑哥哥下。穿着宝蓝色箭袖的山大王挥着马鞭上。小姐在台上晃着马鞭用连环步走了两圈就表示出了家门到战场了。可是一看山大王时,惊艳般地吃了一惊,打板声配合着倒像是打了一连串的冷战。然后她眼风一边不停地向山大王飘过去,一边唱道:
  “你看他端端正正正正端端马上坐,
  他是神不慌来心不惊,
  一杆长枪身上挂,
  他是又高又壮又有精神。
  奴家我要是和此人成婚配啊,
  就是冬天不穿棉袄,
  我也不觉冷啊。
  将啊将军啊,
  我问你姓什么姓来叫什么名,
  家住哪府和哪县,
  家里还有什么人?
  你骑马带枪从西来,
  围住我家为何因?
  要是想求得奴家成婚配,
  我跟你走来行不行?
  年青的将军并不领情,大喝一声念白道:“丫头,快叫你们当家的出来,再要胡言乱语我就不客气了。”然后用地方话接着打诨说:“看看,咋这样呢,看见小白脸就走不动道了,真是丢老人了。快走吧,快走吧,叫你爹去。要不,就算你是女的,也要打你了。快走吧快走吧,要不是看你小脸儿那么俊,半句话不说就要开打呀。”
  台下的村民们开心地笑起来。
  小姐并不生气,娇滴滴地说:“将军,你真的要打呀?”
  扮山大王的念白:真的要打。

  两个人就转花灯似地打在一起。那个山大王没一会就把马鞭一抛坐在了戏台上。以示战败被擒。小姐趁机对这个俘虏劝婚。他不干。小姐就和着打板清脆的托托声一声一韵一字一腔地劝:
  南山有那北山陪,北山有那南山随,
  象牙的筷子是成双又成对,
  檐下的燕儿啊它是比翼又双飞。
  成双又成对呀比翼又双飞,
  我就是你那美不溜丢美不溜丢的小媳妇儿,
  你就是我那浪不溜丢浪不溜丢的小女婿儿,
  (唱)将啊将军啊,你快答应吧,
  你要是不答应啊,绳子将你绑,枷子将你枷,
  把你送到那县衙下,官家还要把你杀。
  把你杀,把你杀,就心疼死小奴家。
  放你走了吧,奴家又放不下,
  放不下,放不下,就想死那小奴家,
  想死啊,想死啊,想死小奴家。
  ………
  山大王经不住小姐的劝说,终于答应了婚事。两个人跪地对天盟誓永不相弃。山大王撤退,回山准备迎娶小姐的事仪。
  村民们都对大胆的小姐报以赞叹的笑声。
  “当初,我被打倒的理由也有这段的原因啊。”老校长感慨地说,“那些人说一个抗俄的英雄能看见一个小白脸就黏糊上了吗?黏糊的还是一个土匪,有没有一点阶级觉悟?就说我是丑化英雄。”
  “是我姨母这么说的吗?”我说。我不禁猜想老校长把老祖奶奶写成这样,是不是根据那个华家的千金勾引山大王的传说得来的呢?勾引这个词又在我心里激起一股腻味感。
  “你姨妈她也是照着别人说的那种说法办啊。一开始可不是她说的。那时候的人都对英雄有个模式化的印象了,对这个戏里塑造的英雄就很难接受吧。”老校长为姨妈开脱道。
  “那姨妈也不该以这个为理由就把您打倒了。她怎么不想一想那些说法是不是合理的呢?”
  “那时候谁敢想呀?还不是上面说什么,众人就跟着说什么,哪会有自己的思想啊。”
  “你们都说错了。”华夏说。在这之前她一直看着台上的表演,眼光都没向低声说话的我和老校长扫一下。原来她并不是像我想的那样专心看戏而没听见我和老校长的谈话。“那时候,也有人敢想,可是看清当时形式的人都知道,言论和文艺是根据局势的需要而变化的,都是为主流服务的嘛。这样一来,就是敢想的人也不敢说啊。要整倒一个人得找个理由吧,老校长,说您写戏骂抗俄英雄,美化封建主义的剥削阶级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就是不以这个为借口,还会找到别的理由啊。”
  老校长点着头表示赞同妹妹的说法。
  台上又出现了一个带着髯口的老头扮相的人。做喝茶样。女主角的小丑哥哥忽然跑上来,大叫着:“爹哎,爹哎,爹――!大事不好了。”
  老头念白道:“何事如此惊慌?”
  “哎呀呀,您看我那妹子哎――!”
  “你妹妹怎么样了?”
  “我妹子啊,我妹子……她,她,她看上了那个小白脸的山大王发要和人家扯犊子呢。”
  “啊――呀呀呸!可恼啊,可恼!”――小丑就做抹脸的动作同时说:“哎呀,你老都看着点哎,吐我一脸唾沫哎。”――扮老头的演员愤然而起,唱道:
  大姑娘家本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进啊,
  可这奴才偏把孽做下,丢人现眼还不算哈,
  还把这祖宗三从四德的教训都忘光啦,
  从今后就把她锁在绣房内,
  一步楼也不许她下,
  白:去带人把你妹妹关起来。从今后不许她下楼来。
  念完这句白,就把胡子一摘,用地方土话接着说:“小丫头片子不要脸了。你把我这当爹的脸都丢尽了。等你回来不把你的腿打折我就不是你爹。”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指点着台下,他手指指到处,人们就嘻嘻哈哈地笑着躲来躲去,谁也不愿意被他指认成“小丫头片子”。
  小丑抢白道:“哼,你本来也不是啊。”
  “嗯――还不传令去者!”
  “哎――传令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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