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版(大爆炸) 第十二章 酒入肝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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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三年六月东江

    黄石的微笑还是一如既往地让周围的部下如沐春风,正在视察军营他被崇拜和艳羡环绕着。每一个黄石的部属和亲兵看到他们如旭日东升的长官,心中也个个腾起阵阵的骄傲和自豪。

    “属下拜见大人。”洪安通刚在皮岛下船,就接到黄石立刻召见的命令。

    “好,小洪你先等一下,本将还有几句话要交待。”黄石和蔼的目光在洪安通身上一转,就回到他身旁的人群中间。洪安通静静退开,看着黄石和众将轻声交待着些什么,不时还优雅地挥动手臂加强一下语气。人群中不停爆出一阵阵由衷的赞叹声和会心的笑语。

    “好了,大家都累了吧,都回去休息吧。”视察完全部的营地和士兵后,黄石脸上全是满意和期待:“本将对你们非常满意,本将也要回去休息了。”

    走回住宅的路上,洪安通和其他的亲兵一切沐浴在周围士兵的注目礼中,他们昂着头,紧紧握住佩刀的把手,用力挥舞自己的手臂,紧紧跟在黄石的背后。

    “坐,说说你看到的情况吧。”一回到自己的房子,黄石就哄走了身边其他的亲兵,带着洪安通走进前厅。黄石重重地坐下,瘫在椅子上,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右手抓起一支毛笔,开始无意识地摆弄起来。

    “是,大人。”洪安通开始了漫长的见闻报告,从硫球的军务到政务,每一个他记得起来的负责军官,还有他奉命观察的具体事务都从他的口中流出。

    “等一等,”黄石突然打断了洪安通,随手扯过桌子上的一张纸,似乎要记下些什么:“你说汪百孙现在经常带兵打仗,曹寿倒去负责大营?”

    “是的,大人。”洪安通说完,静静等待黄石的下一个问题。

    黄石这时发现砚台里面的墨已经干了,恼怒地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他停了一下,拿过水和墨开始磨起来:“你在等什么呢?继续说啊!”

    “是,大人。”洪安通低头谢罪,然后马上开始说:“属下还按照大人的命令视察了南海军的水师……”

    黄石这次一直没有打断洪安通,他磨好了墨,铺开一张新的纸,不时记下些什么。

    “属下粗鄙,见识有限,请大人赎罪。”洪安通完成了他的报告,喉咙感觉很干。

    黄石久久没有说话,仿佛没有生机的一尊雕像,只有在他手中不停旋转飞舞的毛笔偶尔为这尊雕像的胸前加上一点两点颜色。

    “说完了?”足足一刻钟后,黄石终于从冥想中回到了眼前的世界。

    “是,说完了。属下所见有限,请大人赎罪。”洪安通赶快再谢了一次罪。

    “汪百孙带了多久的兵了?曹寿负责多久大营了?”黄石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色,甚者连洪安通都能清楚无疑地察觉。

    “回大人话,他们二人交换工作大约有两到三个月。”

    “应该是曹寿提出的,”联系以前的往来信件,黄石很快想明白了原因,几乎要喝骂出口:“这匹夫竟然胆敢……”

    “算了,”黄石无力地自言自语了一下,提高了声音问:“你刚才说你看到火枪很不好用,对吧?”

    “是,大人,属下见到火枪命中率很低。”看到的都是单人射击演练,成绩都很不好,洪安通也据实回答。

    “汪百孙有没有和你抱怨火枪太贵,用处太小之类?”洪安通觉得黄石的语气里面似乎含有了一丝怒气。

    “是,汪百孙一直和我说这些,整个演练就没有停……”回忆了上个月那次演练的一些细节后,洪安通肯定了黄石的猜测,讲起了汪总说过的原话。

    “匹夫,匹夫,匹夫!”黄石越听越怒,手里的笔飞快地转动,心里一句句地咒骂:“我明明算过他们可以买得起很多支火枪,我一看信上面说只买了一百支就觉得不对。还有火枪这么贵似乎也有问题。”

    洪安通自然听不到黄石心里面的话,但是他看得见在黄石脸上不断积聚的怒气,还有黄石越转越急促的笔。他的声音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小。

    “汪总告诉卖枪的商人这些都是要进贡给达官贵人的礼物?”洪安通开始描述到火枪做工如何细致,枪托和枪管都用料充足、制造得非常精美。黄石听到这里怒极而笑:“枪托都是上好的红木,很好!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是,”洪安通小声答应:“属下还询问了一些士兵的感想。”

    “嗯,行了。你下去吧,明天我再问你其他的东西。”黄石现在一直在纸上随便写画些什么东西,他胸中狠狠砸烂些东西的强烈欲望再也压制不住了:“下去吧,帮我叫些酒,再召两个歌姬来。”

    “是,大人,属下告退。”走出黄石屋子后,洪安通才发觉自己喉咙已经干得发痛,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洪安通出去没有多久,就和另外几个亲兵开始送上酒菜。这些亲兵敬畏地看着黄石一碗接一碗地牛饮、大口地吃着东西。他们一刻不停地倒酒换盘,但是不敢发出任何大的声音。虽然现在毛文龙和其他军官都称赞他们的黄大人越来越内敛沉稳,但是他们却感觉黄石越来越喜怒无常,越来越容易胡乱发脾气,所以每个亲兵都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真痛快啊,”黄石又喝下一大碗酒,舒服地大喝出声,眼前的歌姬们还在为他载歌载舞,她们的轻声浅唱如同绢丝一样柔滑,缓缓从黄石耳边流转全身,挠动着他的心房;她们轻盈灵动的舞姿发散出风吹湖面一样的涟漪,从眼睛侵入黄石体腔,抚摸着他的五腑六脏。他回忆着毛文龙赞许的目光、同僚敬佩的脸色、部下崇拜的眼神,黄石胸冲顿时被喜悦和骄傲充满,哈哈大笑着接过亲兵又连忙递上的一碗,豪迈地又是一饮而尽。

    就在他要放下酒碗的时候,突然又感到一股莫名奇妙的烦躁升起。黄石醉得太厉害了,他已经无法思考,也懒得思考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生气。女人娇媚动听的歌声、柔软悦目的身体一时间也让他感到非常得吵闹。

    这股猛然涌起的不快刺痛了腰,让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这不快堵住了他得胸膛,令他喘不上气;这不快冲上喉头,让他发出刺耳的尖叫;这不快蔓延到手臂,使得他把酒碗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厅中瞬间变得死一般沉寂,所有的亲兵和歌姬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够了,够了。”黄石不耐烦地大叫起来,喊叫稍稍舒缓他胸口的涨满感,仿佛莫名的狂怒也随着喊声从口中喷涌而出。感到痛快的黄石按着桌子,大口大口吐出胃中的酒液,同时也带走了他胸中的压抑。

    吐光烦闷以后,黄石感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让脑袋里产生剧烈的疼痛,让他不能思考,让他有毁坏眼前一切东西的冲动。像溺水的人一样,黄石用尽力气吸了一大口气,指着一个歌姬说:“你留下,其他的人,滚。”

    洪安通他们默默退出黄石的屋子,直到听见黄石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踉跄跄地远离前厅之后,才又都涌进去开始收拾残羹剩饭。

    “大人做什么都是井井有条,大人做什么都是完美无缺。”亲兵们带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他们自己的屋子里面。一个亲兵想着东江军对黄石的一致称赞:“在大人的指导下,每个人都干劲十足,每一件工作都分毫不差。”

    “大人赏罚分明。”此时另一个近卫亲兵正回忆起每一次黄石高倨帐中的时候,他也总是能感到到帐下众人对黄石的深深畏惧。但是无论多重的惩罚,他们这些亲兵都没有听到什么怨言;而黄石赏赐的时候,亲兵们看着接受者那张不敢流出丝毫欣喜地面庞的时候,也仍然能体会到夹杂着兴奋和崇拜的味道。

    “大人善待部下。”经常陪着黄石去视察东江军营的亲兵想着,黄石和蔼的笑容总是让士兵围上来观看;黄石不时蹦出笑话也总是能激起一片片笑声。军议时最胆小的军官也敢在平时说一两个稍微冒犯黄石的俏皮话,而且往往能引得黄石也和他们一起大笑。

    “但是大人好像有很多烦心事,”今天第一个跪下的亲兵经常服侍黄石吃饭,他是在去年第一次看见黄石莫名其妙地发怒,事先黄石正毫无征兆的安静地吃着饭,突然就一脚把桌子踢翻,然后就站在惊恐万状的亲兵中发呆。黄石当时的表情似乎说明他也很诧异自己的行为。

    “大人的烦心事似乎越来越多。”这种让亲兵惶恐的举动越来越频繁,现在在深夜,好好看书的黄石突然就能猛拍桌子,喊出几个没有意义的词汇,甚至发出愤怒的咆哮声。然后就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的猛然坐直,环顾一下周围,表情好像是从噩梦中刚刚惊醒。

    “我们在大人亲近的人,也都非常有光彩,人人都羡慕!跟着大人,我也会有光明的前途。”呆在清洁的小屋子里,洪安通躺在他整齐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喃喃自语,“大人,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

    “啪。”此时在黄石的内室,随着一声清彻响亮的声音,赤身裸体的歌姬立刻滚到床下,捂着脸跪倒在地。黄石缓缓地坐起,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和自己的手掌。

    “我到底都干了什么啊,我不是很快乐,很愉悦吗?”黄石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也会打女人。他感到丝丝歉意从心头涌出,这个女人温柔地承担了他凶猛的动作,然后挤在他怀里不停地扭动,让他浑身一阵阵酸麻舒泰。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黄石回忆了一下,自己先是笑呵呵地回应怀中女人的一句句的嗲声娇语,然后告诉她今夜她每能让自己雄风一次,就能得到一次赏赐。

    “然后她高高兴兴地腻声嗔了两句,就爬到我下面去开始动作了。”黄石整理清楚了过程,“我当时很舒服啊,想这一切都是我拼命挣来的,想到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我努力工作,小心筹划,每一个人都说不出我的坏话。为什么我想到这些我应该高兴的事情就会突然动手打她呢?”

    黄石混乱的大脑拒绝再想下去,每次他这样突然发怒之后只要一思考原因就会更烦躁。床下的女人好像已经无声地跪了很久了,看着黑暗房间中依然雪白的肉体——这个无依无靠可以肆意妄为的肉体,黄石突然感到小腹再次涌出排江捣海地欲望。

    “你弄痛我了,下次稍微轻一些。”听到黄石用最轻柔的声音作出的解释,女人哆嗦了几下,僵硬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柔软,跪立的身体猛地趴在了地上。

    “上来,你要让我等多久?”听到黄石温声的催促,女人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小心翼翼地躺下。随即感到男人的目光似乎把她脸颈烧烫,她飞快地抬头望了一眼,又迅速垂下头避开男人对视的眼光。过了一会,她再次抬眼看了一下,又赶忙低头,用手开始抚摸自己被击中的左边脸颊。

    “转过去趴好。”看着那漆黑的眼睛中含着的惊慌和胆怯,体会到这个女人的畏惧和无助,黄石立刻感到体内汹涌的欲望几乎要涨破胸膛,他一下子感觉非常干渴,喉结上下蠕动,不停地大口咽下唾液。

    一双手从女人身下滑过,经过冰凉的长发,颤抖的前胸和抽动的腹部,最后用力地抓住柔软的腰部。女人听话地静静趴着,承受着那两只铁爪持续传来的巨大力量,感到肌肤已经被强行挤出指间的缝隙。女人咬紧牙关对抗着腰间巨大的疼痛,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背后呼噜呼噜传来野兽才有的沉重喘息声。她闭上眼睛,陷入在无边的黑暗里面,耳边响起嘶哑而且含混不清地话语:“这是第二次,你自己要记着次数哦。”——

    一个月前,天启三年五月,那霸

    “洪安通走了,”望着渐渐沉入海平面的风帆,汪总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他应该满意吧?”

    “你在问我吗?”站在汪总旁边的曹寿诧异地问道。

    “是啊,你觉得如何?”汪总已经尽力安排了这几天的演练,但心里总是觉得不放心。

    “我觉得很好了,”曹寿赶快鼓励汪总一下,顺便也鼓励自己一下:“嗯,是非常好,大人一定会很满意。”

    “火枪演练他也看了,”汪总叹了一口气:“我告诉他剩下的八十支枪随队出去执行任务了。所以先看这二十支操练。我还让他转告大人火枪的问题。”

    “他怎么说?”曹寿对这个问题也很紧张。

    “他说很好,大人交代过他,对出现的问题一定不要隐瞒,要及时汇报,我告诉他这些,大人会非常高兴和开心的。”汪总流利地把洪安通的话一口气复述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样我也放心了。”

    “大人当然不会责怪,大人不是反复说我们要随机应变么?”曹寿也松了一口气。

    “是啊,”汪总自嘲地笑了一下:“亏我还担心大人会不高兴,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是,大人面前你可不就是小人么?”曹寿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确实啊,大人。”汪总也大笑起来。

    南海军在七月接受了东江派来的一千五百名水手和士兵以后,汪总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头疼。海贸因为资金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展开,商船数量还是严重不足,所以贸易的收入也一直上不去。有限的收入还要到日本购买粮食,日本的粮食非常昂贵不说,数量也就只能满足现在这点不大的需要。

    “军队数量太庞大了,我们一定要开始向台湾进攻了。”汪总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是,但是台湾那里的海盗众多,我们就必须从琉球撤出大部分兵力,那么琉球怎么办?”曹寿问道:“是放弃我们在琉球这里打下的基业么?”

    “这是当然不可能的。”汪总断然说道:“我们付出了这么多辛苦,而且琉球可以供养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现在就可以供养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曹寿纠正了一下:“如果按照大人的计划夺取琉球,那么至少可以供养三千名士兵和同样数量的水手。”

    “如果你领大军去台湾,我率领新兵在琉球训练如何?”汪总提出一个建议:“这样就两不耽误。”

    “不好,”曹寿想都不想就断然否决:“大人要我主军,你主政,分工明确。我们二人分开,各自有不擅长的一方面,反倒容易出问题。”

    “你不是前一段也主持过大营工作么?”汪总反问;“我不擅长领军不要紧,浙海的海盗已经被消灭干净了。这里没有仗好打了。”

    “我执掌大营的时候有你打下的底子,”曹寿说什么也不同意:“台湾那么大,我怎么照顾得过来。此事断不可行。”

    “只有向大人请示应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了。”汪总无奈地说:“我们不能擅自决断这种事情。”

    “是的,眼下的问题是,毛承运已经被正式任命为南海军的成员,九月就要来了。”曹寿点点头:“到时候大人也会发来明确的指示了。”

    曹寿说完这些话就开始写信,写完信和汪总核对无误以后交给亲兵送走。等汪总离开以后,曹寿琢磨起黄石交给的分工:“大人要我主军,老汪主政,固然是为了各展所长,但是里面也有互相牵制的意思吧。这样我和老汪都不是独当一面。”

    “现在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我领军去台湾,老汪带领少量新兵驻守琉球,这个我早就明白了。但是我不敢跟大人提出这个建议,更不敢在老汪面前提出来。”曹寿一支手不停地敲打着椅子扶手:“这样会造成两个独挡一面,远离大人万里的统帅。恐怕有违大人本意,我又何必惹大人不高兴呢?”

    “信里说得很清楚,这是老汪提出的建议,”曹寿回忆了一下信中的用词:“看看大人的反应就知道了,万一大人果然不满意,生气也生不到我头上。”

    ……

    天启三年八月很快就到了,东江游击毛承运也在曹寿和汪百孙每天的临海眺望中来到。

    “曹将军,末将有礼了”毛承运一下船,就立刻领着十个亲兵赶到曹寿的驻地,当着大批南海军士兵的面对他行了大礼。

    “毛将军请起,”曹寿等毛承运行足了大礼,略略一伸手虚扶了他一下。

    “谢曹将军,”毛承运对着曹寿又是一躬,摆足了架势以后才站好。

    曹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毛承运背后的亲兵,这个人他认识。毛承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忙介绍:“这是末将的亲兵队长……”

    “不用介绍了,毛将军鞍马劳顿,快去休息吧,这里要注意什么,我会和你的亲兵队长说的。”曹寿冷冷打断了毛承运的话:“不过休息之前先去见过汪将军才好。”

    “是,那末将告辞。”毛承运说完就离开了,剩下的亲兵也紧跟着他走了。

    “标下拜见曹大人。”毛承运的亲兵队长一进屋就向曹寿行礼:“大人有两封信给曹大人。”

    “快快请起,辛苦了”曹寿接过信,连忙说道:“洪亲兵没有来么?”

    “回曹大人话,”亲兵队长答道:“洪亲兵大人另有任务。再说这次是护送毛承运来此,大人要安排洪亲兵前来也不太方便。”

    “毛承运手下的人都安排好了么?”曹寿翻看着来信嘴上随便问道,他估计自己是多此一问,此时他已经看到有封信是指明写给他一个人的。

    “回曹大人话,那些不听话的亲兵都去喂鲨鱼了,剩下的也按照大人的命令做了,都可以说是大人的人了。”听到这个问题,亲兵队长冷笑了一声:“现在那些亲兵,都是大人的人了。”

    “那毛承运怎么样?可否有什么异动。”曹寿口里问着手上也不停,打开黄石写给自己的信看起来。这信很短,他马上就看完了。

    “他?鼠辈,”亲兵队长露出不屑一顾地蔑笑:“标下带人动手的时候,他吓得屎尿皆流。等标下说明大人的意思后,他一个劲地点头称好。”

    “你们路上对他可是恭敬?没有被水手看出来吧?到了这里,也没有被人看出破绽吧?”曹寿觉得亲兵队长对毛承运的这种态度很危险。

    “曹大人放心,”亲兵队长马上保证,“大人反复叮嘱过标下务必要注意礼节。标下虽然明知他是个无能之辈,但是绝不敢坏了大人吩咐的事情。”

    “好,那本将也就放心了。下去休息吧,本将给你们准备了酒席洗尘。”曹寿彻底放心了:“另外晚上叫毛承运偷偷过来见本将。”

    “标下遵命。标下谢大人赐宴。”

    ……

    晚上,曹寿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傲慢地扫视坐在旁边哆嗦的毛承运:“毛将军可满意?”

    “小人愚钝,不知道曹将军的意思。”毛承运惊恐万状地看着摆在眼前的一堆人头,跟他上案的亲兵一个不拉全在这里。

    “本将听说这些人身为毛将军的亲兵,却一路上对毛将军很不敬,就自作主张把他们都杀了,毛将军不会见怪吧?”曹寿笑容可掬,指着毛承运亲兵队长的人头说:“尤其是这个人,大人一再叮嘱他,毛将军是将军,不可怠慢,他还敢如此,真是不知死活!”

    毛承运不敢出声搭腔,也不敢点头或者摇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曹寿。

    “在这里,本将想宰了毛将军你比宰一条狗还容易。”曹寿狞笑这对毛承运说:“你不按我说的向毛文龙汇报,本将一定让你后悔死的慢了。”

    “是,小人一定遵曹将军的命令是从。”毛承运的回答似乎都带上了哭腔。

    “印章就放在我这里吧,免得你胡乱使用。”毛承运的表情让曹寿很满意,他用最凶恶的样子说道:“毛将军要是想在什么信函上偷偷用印,本将也就只好把你切碎了喂狗。一定能让你活着看见狗扯出你的内脏!”

    “小人绝对不敢!”毛承运爬到曹寿脚前拼命磕头:“曹大人要小人做什么,小人就做什么。要小人怎么做,小人就怎么做。”

    “什么小人,你是毛大人的侄子,堂堂的东江镇武官,游击将军。”曹寿指着他大笑:“如此成何体统。你这个样子,也不怕在众人面前丢光了你大伯的脸。”

    过了一会儿,曹寿止住笑声:“在这里,大人吩咐你只要听本将的命令就可以。这件事情,只有本将知道,你不用去和汪将军有什么联络。”

    “是,小人……”

    “是末将。”曹寿大喝一声。

    “是,末将遵命,”毛承运被这声大喝吓得一个哆嗦,趴在地上指着下面的大批人头:“这些怎么末将怎么解释?”

    “你不用解释,无论谁问,你都死活不要开口。”曹寿摸着胡子笑着说:“我会去和汪将军说明,他听了就不会再问你了。至于其他人,还能逼你回答不成?你新的亲兵本将也给你挑好了,你出去的时候带上他们就可以了。”

    “是,末将遵命。”毛承运赶快大声回答。

    ……

    屋子里只有曹寿和汪百孙两个人,曹寿正在念黄石给他们两个人的信

    “大人的命令就是这样。”曹寿已经念完了。

    “大人要我们一起去台湾。”汪总含糊地咕噜了起来:“这样琉球就等于放弃了。”

    “不能说是放弃。”曹寿立刻表示他不同意这种说法:“大人说留二百兵在这里。”

    “是啊,一个兵不留,日本人就该回来了,”汪总哼哼哈哈地应道:“琉球国王一着急去朝廷讨兵,那就全露馅了。”

    “所以不能说是放弃,我们还是保卫着琉球。”曹寿借着汪总的话顺杆而上:“这样琉球王还是会提供物资的。”

    “提供二百兵的物资,”汪总的语气显然有些不满:“而且去台湾的军队不可能使用琉球的水手了。真是麻烦。”

    “我们可以要琉球提供水手啊。”曹寿奇怪地问:“怎么不可以用了?”

    “大人要我们派一个流官驻守,而不是一个常设琉球官员在这里。”汪总发起了牢骚:“你不管大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力气才搞到这些水手,流官怎么搞得清琉球君臣的亲疏远近,理的清琉球上下的利害关系。”

    “大人要我们派驻琉球两个平级军官,最高不能超过千总,”曹寿不打算深入探讨这里面的细节问题:“大人的命令很明确,一定要执行。”

    “嗯,我又没有说不执行,”汪总嘟嘟囔囊地反驳了一句,在心里算了算:“大概可以借到五百水手,也算勉强够了。我们商量一下计划,然后就出发吧。”

    “好,不要垂头丧气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再说旧的也没有去啊。”曹寿笑着拍拍汪总的肩:“大人说我们在台湾站稳脚跟,就可以再回来。”

    “回来的借口不好找啊。”和乐观的曹寿不同,汪总还是摇了摇头,“或许到那个时候,大人就不打算再找借口了吧。”

    “好了,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现在我们先去把台湾打下来。”曹寿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毛承运要一起带去台湾,但是去台湾的事情要对东江保密。”

    “嗯,我会仔细安排人员的,”汪总知道这个又是他的活,曹寿是从来不管这些小事的;“将来需要调回东江的人,都会驻扎在琉球和附近的海岛。出兵前,目标对全军保密。”

    天启三年九月台湾苯港

    “这就是大人指定的港口了么?”曹寿看着眼前的荒凉港口,喃喃自语。

    “是的,这里就是,”汪总兴致勃勃地说:“这个港口相对其他的港口来说,已经很不错了。附近有不少渔民,可以很大程度上解决粮食问题。港口水很深,周围也可以轻易扩建设施。”

    “是么?”曹寿听了也来了一些精神,“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大量的人口了。”

    “是的,大量的人口。”汪总眺望着港口周围的大平土地:“我们要在这里发展海贸,开垦土地,伐木造船。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

    “大人说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曹寿渐渐也被前景激动起热情来,“大人说小马哥会负责提供足够的人口,只要我们到了台湾苯港就可以。”

    “赶快给大人去信吧,”汪总已经急不可耐了:“这同时,我负责兴建军营设施。你去捕捉周围的渔户来为我们工作。”

    “好,我手里有一千士兵,还有从日本招募的一百多职业流氓,抓些渔民还不是手到擒来。”曹寿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情大笑起来:“先让士兵们休息一段时间,三天后开始作战。哈哈,和渔民作战!”

    “大明的军旗都卸下来了吧。”汪总提醒曹寿:“现在我们不能说是明军了。”

    “当然早都卸下来了。”曹寿佯装发怒的反问:“我怎么会这么马虎,现在我是闽海王,你是浙海王,哈哈哈哈。我们都是大王了。”

    在苯港一片忙碌的士兵上空,无数黑色的旗帜迎风招展,每条上都绣着一条金纹的赤练蛇,蛇口的獠牙红舌清晰可见,这是黄石亲自制定的南海军军旗。

    ……

    天启三年十月,黄石接到了曹寿占领苯港的报告,也忍不住笑起来。洪安通看着黄石笑得那么欢畅,忍不住问:“大人,这个港口可是非常重要。”

    “非常非常重要,哈哈,”黄石掩盖不住满脸的得意。他知道自己不过早了几个月,但是一个人却因此要永远在日本做海盗了。

    “属下恭喜大人了。”洪安通赶忙说道。

    “确实值得庆祝,不过这是开始而并不是结束。”黄石笑吟吟地对洪安通说:“看来,你又要跑一趟了。你去要见小马哥,告诉他开始执行计划。”

    “是,大人,敢问属下何时出发。”洪安通赶快收敛笑容,正色问道。

    “明天就出发,既然你是要去扬州,那就顺便看看我的几个小姑娘,”黄石笑咪咪地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给自己买一个回来。不要打我那几个得主意就可以了。”

    “大人说笑了。”洪安通很少见到黄石这么高兴:“属下可没有这么多钱。”

    “哦,那就是说如果你有,你就会买么?”黄石现在的心情非常好:“这次你去扬州,领一千两银子去,其中五百两是给小马哥的,三百两是给那几个女孩子用的,记得给她们买些礼物,剩下的都是你的路费,你怎么花都可以。”

    “剩下二百两啊,大人。”洪安通也笑了起来:“属下真是财主了。”

    “二百两还算财主?现在东江军谁不知道我黄石才是财主啊。”黄石大笑三声:“本将部下的军饷都是足额按时发放的;本将的士兵都吃得饱饱的,而且有肉;本将的士兵只要想讨媳妇,本将还发喜赏。”

    “全是大人治军有方。”洪安通没想到他这话出口以后,黄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全是因为毛文龙给本将的兵太少了。”黄石的牙齿渐渐咬到了一起,除去曹寿、汪百孙的兵力。他这个参将在东江镇只领有一千五百名士兵。

    “今年曹寿他们送来了三万两银子,本将不但没有找毛文龙要本将应得的两万两军饷,还倒给了他一万五千两。可是只是换来一个好字而已。”黄石的拳头也渐渐握紧:“小洪你可知道,朝廷今年只批了他二十万两军饷,而且还欠了一半。本将一口气就给他捞了三万五千两出来。”

    洪安通一言不发地听着,黄石最近越来越喜欢对他发牢骚。他知道这无疑是成为心腹的标志,而作为心腹,聆听主公诉说苦恼也是他应尽的本分。

    但是黄石没有继续说下去,挥了挥手表示他想独自待一会儿。等洪安通退了出去,黄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始低声咆哮,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崇祯二年啊,我还要等多久才能出头啊。”

    黄石检查了桌子上的信,有一封是张远见写来的,他刚刚在张盘督司手下,经历了惨烈的旅顺保卫战,现在张远见的信中已经没有了孩子气的幼稚,多了老练军人的稳重和深沉。黄石打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下:

    “小弟见信如晤,

    闻弟身体安康,愚兄甚慰。

    愚兄身健体康,万事如意,弟勿虑。

    弟最近事可如意?一切可好?

    ……

    愚兄石字”

    封好信口,黄石满意地看了看函面上自己的字,“不错,力透纸背,很有武人气魄,加上不输文人的清秀,一定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

    “末将拜见大人。大人召见末将,敢问有何吩咐。”黄石来到毛文龙的住宅,一如既往地恭恭敬敬行礼。

    “哦,承运这孩子来信了,他说你的手下很能干,把琉球东江军治理的井井有条。”毛文龙笑着表扬黄石,把一封信递给他看。

    “全是大人洪福,末将不敢居功。”仔细看过全信以后,黄石双手捧着把信还了回去。

    “不然,你用人有方,曹寿、汪百孙也办事得利。”毛文龙正色对黄石说:“本将很欣慰。”

    “大人过奖了,如果有功,也全是曹寿和汪百孙的苦心经营,末将实在不敢贪功。”

    “本总兵没有什么可以奖赏你们的,”毛文龙叹了一口气:“东江镇已经有十万辽民了,可是今年只有十万津运,还漂没了三万。”

    “报了三万漂没?”

    “是,报了三万,本将签收了。”

    “大人是我东江军的擎天柱,有大人在,东江军就不会垮。”黄石知道毛文龙确实很穷,不过他也知道毛文龙还有每月过万的贸易收入和朝鲜贡品,远远没有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但有功不能不赏,不然无以治军!”稍微停顿了一下,毛文龙看着黄石的脸说:“承运说,曹寿还没有成亲,本总兵想,也应该替他考虑这个问题了。”

    “大人善待部下,真是无微不至,末将能为大人效力,实在是三生有幸。”黄石脸上没有任何古怪的神情,相反一堆阿谀奉迎之词倒是马上从他嘴里倒了出来。

    “我有一个族侄女,人才还可以,今年满十六了,本总兵想把她许配给曹寿,”毛文龙紧紧盯住黄石的眼睛,问道:“黄石你觉得如何?”

    “大人觉得好就是了,末将讨一杯喜酒还来不及,那里有末将插嘴的余地。”黄石笑了起来:“大人莫不是觉得末将没有成亲,所以要取笑末将。”

    “哪有此事!”看到黄石轻松自在的表情,毛文龙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也笑了起来:“本总兵是觉得曹寿毕竟是你的手下,怎么也要问你一声。”

    “大人是怕末将心里有什么想法吧,”笑嘻嘻的黄石神色不变地说:“大人,没有大人栽培,末将没有今天,末将的部下,就是大人的部下。”

    “黄石你多虑了。”冷不丁听到黄石这么直截了当地说这些话,毛文龙有点儿尴尬:“本总兵怎么会……”

    “大人,”黄石突然表情严肃地插话:“大人,军中无私情,末将虽然追随大人以久,但是末将不敢居功自傲。大人该如何就是如何,不必顾虑末将,也不应该顾虑末将。”

    这话立刻凝固住了房间里的空气,两人间自上次相亲时种下的戒备和疑惑本来还隔着一层纸,现在被黄石捅破以后,所有的东西都赤裸裸摆在两个人面前。

    毛文龙看了黄石良久,终于打破寂寞:“黄石,你的身世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么,今天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也是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大人,末将的身世实在不足为外人道,请大人赎罪。”黄石没有任何犹豫地立刻回答:“属下说过,大人的门楣不敢高攀,石没有怨言。”

    毛文龙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黄石你年纪也不小了,一直不肯成亲,军中已经有人私下议论了。本总兵听说,你还拒绝了几个同僚的姐妹。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么?”

    “只要大人明白末将就可以了。”黄石干脆地回答:“其他人怎么看末将,石其实根本不在乎。”

    “本将觉得你也许还是尽快成亲为好。”毛文龙很明白黄石话里话外的意思,冷冷地说:“总不成亲也是不孝。”

    “末将暂时还不想成亲,”黄石斩钉截铁地说:“如果大人坚持要末将成亲,请下令给末将,末将一定遵命。”

    “这种事情怎么能用军令,”毛文龙终于展颜一笑,“黄石你什么时候想成亲了,来和老夫说一声就可以了。”

    “是,末将遵命。”黄石作出恭恭敬敬地姿态,随即和毛文龙一起大笑起来。

    黄石拿着毛文龙给的一包新茶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叫来了亲兵,命令每天都要沏,不管喝不喝都要按时换。

    “备酒,”那个亲兵拿走茶叶以后,黄石大声下令。

    “今天晚上还是她了,”往嘴里倒酒的时候,黄石还一直盯着上次那个歌姬,他感到胸中的窒闷比那一夜还要令他难以呼吸,他感到全身的皮肤都憋得要绽开了:“上次她可是拿了我六份赏钱!”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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