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版(大爆炸) 第十章 非我族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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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红色的晚霞把太阳最后的余光折射在深蓝色大海上,那霸港已经遥不可见,洪安通看着远方飘动在海风中的大明红旗,轻轻地描述着眼前的景象:“黑暗渐渐笼罩住这个岛国了。”
平坦的海面起伏着褐色的波浪,如同被微风吹拂的一卷长绸,群岛散乱地点缀在这褐色的绸缎上,如同苍穹上的点点繁星。作为黄石的贴身近卫,洪安通有时能看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有时能听到他极少在外人前袒露的私语。望着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美丽国度,他又想起黄石不经意间说出的对琉球的一些零散评价:
“琉球历史上就很富裕,至少在这个时代还有“万国膏粱”的美誉。地广人稀,海产、粮食都很丰饶。一个小小的岛群国家,却经营着白银、玛瑙、象牙、香料等贵重货物的贸易。所以琉球民风柔弱,中国历朝都说她的子民驯服温良,几乎从来没有争斗战事,被欺负也不愿意反抗,曾经有过的一点儿军队早在万历四十年就被摧毁了。琉球的自保之法就是跑到中国进贡讨册封,然后安分守己地从事中国、日本、东南亚之间的贸易。说好听了是老实忠厚,说难听了就是逆来顺受。”
……
天启二年六月,琉球,首里
“上国天兵到此,敝邦上下同感荣幸。”琉球翻译官跪在地上,双手支地,帽子上的翼翅轻微地抖动,他复述着琉球国王的恭敬谦卑的欢迎词。
“本将乃大明广宁军参将汪百孙,奉辽东巡抚王化贞大人钧令前往闽海讨贼。王大人得知尔邦被倭寇骚扰,故命本将从此经过。”汪总上前一步,右手紧握腰刀手柄,沉声喝道:“尔邦可速速上报倭寇现在何处?本将立刻前去进剿,也好向王大人复命,也末误了本将行程。”
翻译官忙不迭地转过半个身子,向侧前的琉球国王翻译起这段话。琉球的国王一边听,一边频频向汪总点头哈腰,听完全部叙述以后先朝汪总深深一鞠躬,然后转头对着后面的翻译小声说了一长串话。
“回汪将军话,”翻译脸朝着地面,慢慢说道:“敝邦确实久被日本海盗骚扰,上国派天兵来敝邦,敝邦上下同感天恩。那日本海盗听说天兵来此,敬畏天朝洪威,已经远遁海外。敝邦上下沐浴天恩,幸甚。敝邦大王已经备下酒宴,还请……”
“日本海盗,不就是倭寇么?他们都跑了,岂不是叫本将白跑了这万里海路,如何向王大人交待?”汪总怒气冲冲地质问翻译官:“尔等可知那些倭寇巢穴何在?”
翻译官赶紧又把这些话翻译给琉球国王听,国王这次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向翻译官说了一些话。
“日本海盗……”翻译官又慢慢地开始翻译起来。
“什么日本海到,叫倭寇。”站在汪总后面一步的曹寿突然出声,打断翻译官的话。
“是,是。倭,寇,”翻译官被曹寿的声音吓了一跳,点头称是以后小声说出倭寇这两个字,语速才恢复正常:“他们时来时走,居无定所。敝邦大王惶诚惶恐,敢问天朝二位将军,可是要进剿日本海盗的巢穴?”
“如果不是要进剿倭寇,本将何必问你他们巢穴何在?这万里大海,本将去哪里找倭寇巢穴?”汪总很不耐烦地反问翻译官:“先是告诉本将倭寇居无定所,然后又来问本将是不是要去巢穴。尔等到底知不知到倭寇巢穴何在?”
“不不,敝邦当然不知道。”翻译官听到这句问话立刻回答。他回答完了以后才开始向国王翻译起来,随后国王说了几句话,他也没有翻译给汪总,而是继续向国王说些什么。
“大胆,本将看尔等支支吾吾,莫非在哄瞒天兵?”见到眼前情况,不等汪总发话,曹寿就暴喝一声,跳了上来:“尔不过一个翻译,怎敢自行回答?尔邦大王的话,尔为何不说与本将听,莫非有何情敝意图隐瞒。”
正歪着头听国王说话的翻译官被曹寿的那声大喝吓了一个哆嗦,等听到曹寿声色俱厉的问话的时候,早就趴倒在地上。等曹寿话音才落,翻译官就急忙大叫起来:“不敢,敝邦不敢,敝邦触怒天兵,死罪,死罪啊。”说到后面,翻译口中已经带着哭腔,连连以头撞地。
听到曹寿的暴喝的时候,琉球国王和后面的琉球人就惊得一起向曹寿看来,随后见到翻译官趴在地上哀号,他们一个个都面如土色,不敢出声。最后见到翻译官只剩磕头的时候,包括琉球国王在内的琉球人也一起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二百名东江士兵周围的人群一下子没有了任何声音,曹寿重重地哼了一声,眼光转过四周的琉球人,只能看见一片片的后脑勺。
“尔等无须如此,慢慢说来。”汪总放缓了语气,走到翻译官的面前,低下头轻声说道。
听到汪总柔和的声音,翻译官忍不住开始抽泣,小声和国王商议了几句。然后他尽可能小声地咳嗽两声,想调节一下音调,却听到汪总后面的曹寿又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翻译官赶快说道:“回两位将军话,那些日本海盗时时进犯敝邦,敝邦自然难以抗拒。天兵来此,他们就逃走了,天兵一走,敝邦担心就会再回来。”
“那些倭寇一年到头都来骚扰尔等么?”汪总的声音还是很轻,语速也很平缓。
“回将军,是,他们一年四季都来骚扰敝邦。”翻译的略略提高了一些音量,声音也不再发抖。
“岂有此理,”汪总义愤填膺喊了起来,那个翻译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时一下子趴在地上,不过马上又爬起来跪好。汪总愤愤地问他:“这些倭寇不知道尔邦乃我大明藩属么?”
“回两位将军一群亡命海盗,料想也不知上国天威。”翻译官回答。然后急急忙忙地向国王翻译,听过这些之后的琉球国王嘟囔了了几句,翻译官点点头:“两位上国将军,敝邦已经备下粗茶淡饭为天兵洗尘。王宫内也备下酒席,敢情二位将军入席。”——
“我大明辽东巡抚王大人听说有什么日本岛金一代的海盗,哦,好像是金岛的海盗……”汪总喝得舌头都大了,一面拿着酒碗示意琉球人往里面添酒,一面正对点头哈腰的翻译官讲述他们来琉球的原由。
“是一个叫头目叫岛津的倭寇,”满嘴都塞满饭菜的曹寿挣扎着把口中的东西都吞了下去,语气不满地打断了汪总,“竟敢冒犯我大明藩属!”话说到这,曹寿已经噎得要翻白眼了,右手一把抓过桌子上的酒碗开始往嘴里灌,左手握拳把自己的胸口擂得碰碰做响。
翻转着眼珠子咽下了这口气后,他抚着自己的胸膛说:“正好我二人是新带水师的,本来就要调去浙江一带剿匪,大人就让我们把这件事情顺便办了。”喷洒出来的酒浆溅了曹寿满脸满胸,他一手撸了一把胡子,另一手早已经抓住了一只烤兔子,顺手把满手的液体甩到身后的琉球侍女身上。
“那两位将军不是奉上国朝廷命令来敝邦的?”翻译官耐心听曹寿说完,然后小心翼翼的问。
“不是,我们是辽东调去南洋剿海盗的……”旁的侍女用尽力气撑住汪总不让他直接倒下,汪总直勾勾地看着侍女的脸,回答的时候把酒气通通喷到她脸上,好象这个侍女才是翻译一样。
“不错,”曹寿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毕露,肌肉绷得紧紧的。又一满口食物让他从喉咙强行挤到肚子里。他对翻译官说:“王大人给我们的命令就是剿灭南海一带的海盗。大概以后还要经常经过琉球,所以王大人就要我们把这个事情一起办了。大人交待说你们琉逑人对这一带海域很熟悉。”
“那就是上国会经常有天兵经过这一带了?”翻译官一边用眼色示意侍女添酒,一边问道。
“对,王大人要我们在这里寻找适合驻扎的港口,所以这还要麻烦你们把附近的海图给我们。给本将好好讲讲。”曹寿又从兔子身上撕了一块肉进嘴,嚼着满口肉的同时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问了一句:“你们附近的海域都很熟悉吧?”
“熟悉,熟悉,能为上国效力,敝邦上下同感荣幸,只是不知道天兵最后要去哪里?”
“浙海、闽海。”曹寿吃的顺着胡子流油,一边用袖子擦胡子一边继续解释,“我们就是要彻底清剿这一带的海盗。所以要找些适合的海岛驻扎,你们告诉我们就可以了。那么海盗再来,派人通知我们就可以了。”
在曹寿和这个翻译官对答的时候。琉球国王身边还有一个翻译不停地小声在国王旁边耳语。听到曹寿说要在附近长期驻扎以后,琉球国王突然蹿了出来跪到在地,冲着曹寿和汪总大哭起来,鼻涕就着眼泪直喷,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一支手还抓着兔子腿的曹寿半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琉球国王失声痛哭。此时汪总正在用身边侍女的胸襟擦手,见到这个情景也不禁停下动作转头看过来,手都忘了从已经满是油腻的侍女胸衣上拿起来。
“什么,岂有此理,”听完翻译官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复述,汪总勃然大怒,“日本这个蕞尔小邦,竟敢劫持我大明藩属国王?还敢抢夺我大明藩属臣民和钱货。”
“此事尔等为何不上报朝廷,尔等如此欺瞒我大明,就不怕我大明圣天子震怒么?”曹寿也激动起来,把烤兔子扔到桌子上的酒碗里,“此事本将定要上报辽东巡抚,请王大人请旨朝廷,治尔等的大不敬、无藩国礼之罪!”
“将军息怒啊,将军息怒啊。”翻译官哭喊着:“倭国,虎狼之邻也,敝邦国小民寡,力不能拒。敝邦怎敢欺瞒天朝上国,敝邦望上国天兵,实如苗禾之望春雨,孝子之望慈母啊,请将军明察。”
“上国两位将军,”看到汪总和曹寿半晌都不说话,翻译官试探着问:“将军,敝国大王敢情将军驻扎敝国。敝国海路四通八达。物产丰饶,足以养兵。敝国四十八岛,亦有良港无数,足以助将军剿匪。”
“嗯?”曹寿扬了一下眉毛,痛惜地看了一眼浸在酒里的烤兔子:“此事不可,尔邦距浙海遥远,水师运转不利。尔等可将此事上奏朝廷,我大明圣天子在位,自然会遣人持国书前往日本斥责其国君。本将自然会在这里驻留一段时间,等选定岛屿良港,再启程不迟。”
“将军,将军明鉴。”刚才听到曹寿不同意的时候,琉球翻译官已经是急得满脸大汗,可是又不敢打断他:“那倭国岛津藩要敝邦不得说出实情,否则就要杀害敝邦大王臣民。敝邦冒死向天兵陈述,必然被倭国人屠杀,请将军一定要救救敝邦。”
琉球国王此时又补充了几句,翻译官赶快点头补充:“还有这茫茫大海,敝邦虽然离上国较远,但是物产胜于敝邦的实在没有。那些海岛不是被海盗盘踞,就是荒无一人,毒蛇出没。将军驻扎敝邦,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敝邦上下,亦同感将军大德。”
“大胆,尔等莫不是看我二人和颜悦色,就意欲再次欺瞒哄骗不成?”曹寿再次大喝,随手掀翻了面前的酒桌,跳过去就把翻译一脚踢飞。
“等等,”汪总赶忙也跳过去,伸手拉住正在运势准备踢琉球国王的曹寿,冲着哆嗦瘫软在地的国王说:“驻扎地点这件事情太大了,我二人无法自作主张。我会上报辽东巡抚王大人,说明你们的情况,到底能不能驻扎在这里,我们一定要先上报,等待王大人批准。如果王大人不批,我们也毫无办法。”
“是,是。”另一个翻译官手足并用地爬过来:“两位将军就座,此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接下来的酒席变得比较沉闷,曹寿细嚼慢咽,吃得很斯文;汪总也正襟危坐,不再拿侍女的衣服或者腰带擦手上的油腻,把几个琉球人急得抓耳挠腮。不一会儿,汪总使了个眼色给曹寿,双双站起来表示吃饱了,希望能早点休息。琉球人无奈只好送他们去准备好的房屋。
房间内里飘荡着檀香的味道,汪总深吸了一口气,就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舒服地大叫了一声。等送的琉球人走了以后曹寿来到汪总的屋子,汪总一个鱼跃坐起,小声笑道:“大妙,黄大人的欲擒故纵之计当真大妙,大人真是算无遗策啊。”
曹寿也嘿嘿笑了起来:“就算此计不成,大人不是还有敲山镇虎之计么?不怕他小小琉球不就范也。”
就在两人暗自得意的时候,门外传来翻译官柔顺的声音,“上国两位将军一路奔波,鞍马劳顿,敝邦敢献上婢女二人,服侍将军起居。”
曹寿、汪总同时抚掌大笑。
“带进来!”——
“启禀大明东江镇参将黄大人先生阁下
末将曹寿拜首问大人先生阁下安好
末将敢言
寿曰:
依仗大人洪福神算,末将与汪百孙震慑琉球君臣,其国凡四十八岛,尽入大人掌握。察琉球举国数万民,未有一人敢仰视末将。其国四十八岛有良港十五,末将谨遵大人将令,皆树大明广宁军红旗。
大人运筹帷幄,琉球弹丸之地,但出产海珠、珊瑚甚多,国中硝石甚多,可以治火药。此地亦如大人所言,海路四通八达,物资丰饶。末将以为所出足养兵两千。末将观察琉球之民,体魄强健,精通水性,足以担当水手之任。许多岛屿上有大树,可以造船。
大人明察万里,末将奉大人命令,在各岛驻兵、竖旗。初始,日本国还有人来探视,见岛上有我部士兵便退去。后来末将将小岛驻兵从十人减到五人,将五人减到三人,最后一个兵不留,只要有我大明军旗,日本国人就不敢上岛骚扰。
让大人见笑,琉球君臣现在对末将视同父亲一般,百般奉承。末将但有所求,无不立刻得到满足。琉球还上贡我军很多粮食物资,末将手下士兵也士气高涨。
大人明鉴,琉球国王贡三千银给末将,言其中二千银是供给辽东巡抚王化贞大人疏通之用。这三千银末将不敢专擅。尽数随信呈给大人处置。
琉球人凭借大人虎威,缚日本国岛津藩驻琉球官员给末将,日本官员自称官职是藩士,末将粗鄙,不知道其官相当我大明何职。这藩士名慢熊,姓早乙女氏。早乙女慢熊其人甚卑鄙,不等末将审问,就把所知之事尽数招出。末将不敢专擅,命部下将此人随信、银押解回大人阶前。
其后种种方略,末将试言之:
……
以上,末将斗胆胡言,请大人示下
末将曹寿拜首黄大人先生阁下
临书惶恐,不知所云。
寿,拜首
大明天启二年七月乙亥”
写好信以后,曹寿轻手轻脚地把信整整齐齐折叠起来,放进函袋用蜡封好,按上自己的印章后又拿起来反复观看,把书函翻过来转过去看了几遍以后曹寿确信上面没有一条皱褶或是半点墨迹了。
他把整洁的函封又吹了几遍尘土,放进一个更大的函封中,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工作。看着摆在面前桌面上的大信封,曹寿觉得似乎嫌摆得不正,挪动了一下之后满意的对着信封点了点头。随着他的一招手,站在旁边的琉球侍女就走过来跪下,双手捧起一碗鱼羹。曹寿拣起其中的汤勺,满满舀起一大勺鱼羹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咂咂嘴。
“真鲜啊!”鱼羹在嘴里转了几十圈才被咽下,曹寿赞叹了一句,自己端过碗三两下就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接过毛巾擦干净嘴后,用过点心的曹寿又要了漱口水和生丝线开始清洁自己的牙齿。干完了这一切以后,他再也想不起来还能什么了,只好略带不满地打着饱嗝站起来
“老子从小辛苦种地,一年也吃不上两次肉。辛苦当兵五年,除了挨打就是挨饿。总算跟上了大人,朝鲜出死力为大人练兵,拼命追随大人杀敌,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曹寿手里拿着大信封,心里想着自己的苦难往事,觉得眼睛有一阵发酸。他推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开始琢磨:“晚饭什么时候吃?该吃什么呢?这里还有什么新鲜东西呢?”
“烫啊,真烫啊,烫死老子啦。”一个捧着脸的亲兵立刻蹦蹦跳跳地出现在曹寿眼前,他呲着牙吹出口中的气,手里的棍子上插着一只乌贼。
剩下几个没有理会他的大呼小叫,此时他们围着一个小火堆,旁边放着一个硕大的鱼篓。曹寿出来的时候大部分人正在观察他们手上一串串烤着的鱼是不是已经熟透了,他还看到横跨火堆的棍子下吊着一个铁桶,一个士兵正从里面捞出一个红彤彤的螃蟹。
“大人。”吹气的亲兵发出一声惊叫,剩下几个也闻声跑过来,把串着烤鱼的木棍背在身后。
“让押运银子的人这封信随船一起带回去。”曹寿瞪了这几个亲兵一眼,猛然飞出一腿把最殷勤的那个亲兵踹出去足有丈远:“滚,把手擦干净再来拿,弄脏了信老子就要你们的狗命!”
另一个亲兵忙不迭地把空着的一只手在裤子上快速擦了几下,抬起头看了虎视眈眈的曹寿一眼,狠了狠心扔掉手里已经变成金黄色的鱼,把两只手都伸进怀里,在新做的衬衣上又死命抹了几把:“遵命,大人。”
“今天可有什么军情?”曹寿把信递给这个机灵鬼,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亲兵手上的信封。
“回大人,没有。”亲兵说话的时候偷眼瞄了一下扔掉的木棍,心里还在估算那里的尘土数量。
“那汪大人那里有什么消息么?”曹寿满意地哼了一声。
“汪大人刚才派人来问过,说如果大人没事情,汪大人就和琉球人喝酒去了。”现在琉球的每个东江士兵都知道,汪总每天都要去首里喝个痛快,晚上才半死不活地被亲兵们抬回来。
“你怎么说?”曹寿伸脚把地上的烤鱼踩住拖了两下。
“回大人,属下说没有事情。”死心的亲兵眼光不再转动,老老实实地回答。
曹寿最后哼了一声,然后转身进屋关上门,他一把拉过边上的侍女。“今天还要让外面那几个兔崽子好好知道老子的利害,”曹寿动手剥去女人的衣服的时候暗暗发誓。
“真舒服啊,”温暖的舌头滑过曹寿肩头的伤疤时,曹寿闭起眼睛,满足地放松了绷紧的四肢,全身松驰地瘫在柔软的床上。那个伤疤还是在义虎林为黄石拼死杀敌时留下的,他清楚地记得当时是黄石亲手为他扎好的伤口。
“大人换了一批劣马,把他自己的马让给我骑,还说他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勇武的。”湿腻的异物游走到前胸,酥麻的电流让曹寿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曹寿感受着在身上蜿蜒曲折的长蛇,温暖的蛇头沿着小腹一直向下游动,其后长长的冰凉轨迹已经绕满他的全身……曹寿用尽力气才能合紧双眼,但还是感觉到有液体从眼皮中间挤了出去,“这么舒服啊,我竟然舒服得流泪了……”——
“字付曹寿、汪百孙。见信如晤。
吾身安好,勿念。”
汪百孙在一边听着曹寿大声念着黄石的来信,一边不停点头。听到黄石说他身体很好的时候,他连忙双手合掌:“菩萨保佑,大人长命百岁。”
“银已至,收讫无误,吾心甚慰。吾持信为汝等报功于毛大人处,毛大人亦甚喜,取银两千两,余留与吾自用。吾语小马哥,贺老总等,他们手中银,口中食,皆汝等之功,不可忘也。
汝等浮海万里,身体如何?起居如何?可有水土不服乎?吾甚挂念,问过随船士卒,皆言汝等安好,吾恐其言不实,来信务必告吾知。“
“大人。”汪总又是一句:“大人长命百岁。”
“吾观寿信中所策,甚善,真吾之心腹也。汝等离吾万里之遥,不必事事问询于吾。吾深知汝等之能,亦深信汝等之智,故用汝等任此重任。汝等从吾久矣,岂不知此乎?岂不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乎?但遇艰难险阻,汝等尽可自行商议,放手为之。
汝等乃吾左膀右臂,吾知汝等必能善为之。吾所虑者,寿与百孙或许见事有分歧,望寿与百孙遇事定要仔细商议,谋定后动,以策万全,切切。
汝等如有商议不能决者,可报于吾知,切末生间隙,汝等牢记,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切切。”
念到这里,曹寿停了下来,他估计这么长一段汪总光听不是很懂:“大人要我们遇到任何事情都要仔细商量再决定,就算有分歧争论也不要伤了和气,上报给大人裁决。我们同心尽力才能把事情办好。”
“嗯,知道知道,继续继续。”汪总显得很不耐烦。
“吾观寿信,其中似有自满自得之意。吾甚惊讶,不自信料中。但吾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寿,百孙听吾言来……”念到这个,曹寿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停了,看了汪总一眼,见他也是满脸通红。汪总等了一下,说道:“继续吧,我听着呢。”
“汝等在琉球依仗何物?日本岛津藩为何见汝等军旗则遁?是惧汝等二百兵乎?吾以为不然,汝等所凭借者,不过大明天威赫赫,诸蕃不敢冒犯矣。其正所谓狐假虎威也。汝等因此自得自满,吾心甚忧,甚忧也。
夫为狐不如自为虎,汝等定要勤练兵,勤造水师,开良港,兴贸易,养兵备将。如此,便是琉球、日本知汝等非大明广宁军,汝等亦可安枕无忧。寿言琉球王甚恭,上贡丰饶。吾不以为然,琉球王岂无自用乎?琉球王岂不自养官、兵乎?汝等当厉兵秣马,等时机到来,兵精足用。当尽夺其国,尽取其财货。”
曹寿念到这里,又一次停了下来,他快速扫了下面几行字,突然问汪总:“你是不是有点不以为然,认为大人这样的命令对流球人太不公平了?”
汪总听了这话,吓了一跳:“没有没有,我怎么敢质疑大人的决定。我只是觉得琉球人有点可怜。”
“那你还是觉得大人说的方法对琉球人来说太残酷了啊。”曹寿又看了信下面几眼,叹道:“大人真是明见万里,算无遗策。”
“怎么了?”汪总愣了一下,觉得曹寿语气不对又追问了一句:“下面说什么了?”
“大人下面是专门写给你的,”曹寿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念信:
“百孙或许以为琉球王待汝等厚,不忍行如此事。吾知百孙乃宽厚诚实之人,知之甚深。然百孙,吾问汝,琉球王为何待你厚?汝知与不知,其有求于你也。吾问汝,若汝乃是一丐,琉球王尚能厚遇汝乎?琉球王欺哄朝廷,投靠岛津,见汝等天兵至,乃复弃岛津,缚岛津藩士以求功,其真真反复无常之卑鄙小人。
圣人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汝在辽东,建奴残害我大明子民,汝目睹耳闻,其建奴真与禽兽无异也。汝以为琉球王柔顺,汝岂不知十年前,建奴亦柔顺如琉球人。遣女献媚于我大明官兵,贡财物与我大明君臣。暗伏爪牙,为求一逞。百孙,汝叔父没于朝鲜,吾知汝甚悲,汝岂不知,日本亦献女、献财物与我大明久亦。
蛮夷之心叵测,一朝得势,则谦恭柔顺尽去,利爪獠牙皆张。琉球亦蛮夷也,琉球亦非我族类也,以此类推,其心可知。百孙,汝以善心待琉球,吾恐汝死无葬身之地也,吾恐汝害吾军将士性命也,吾恐汝坏吾之大事也!
百孙,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吾不望汝尽信吾,吾惟望汝多思吾言耳……”
曹寿念到辽东惨状、朝鲜仁辰战争的时候,汪总想起自己惨死在后金屠刀下的全家、想起自己早逝的两个叔叔,早就泪流满面。等到听到黄石蛮夷比怀狼子野心的论证,不仅汪总听得心惊肉跳,就是曹寿也念得汗流浃背。
等他最后听到黄石信中苦口婆心的温言劝慰的时候,汪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幅幅流过脑海的惨景,一声声严厉的责备,加上透着无奈味道的告诫,彻底扰乱了汪总的思绪。他趴到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大人啊,大人,百孙有负大人所托,被蛮夷的温柔乡迷惑,万死不能赎其罪啊。大人您对百孙这么说话,还不如狠狠痛骂百孙,百孙心里还好受一些啊。”
“老汪快起来,”曹寿估计汪总嚎哭的时候肯定没有听清后面的:“大人后面说,你心里有数就可以,不要被迷惑,也不要被这些蛮夷察觉,等我们有了兵,先发制人,灭了他们就好了。”
汪总止住嚎叫声,坐起来擦了擦眼泪,对北方拜了几拜:“大人的教诲,百孙记住了。百孙绝不敢坏了大人的大事,绝不敢害了我军将士的性命。”
端坐下来的汪总整整衣服,咳嗽了两声对曹寿说:“继续念吧。”
“基本写完了。这差不多是最后了。”曹寿说话的时候又翻了一下后面信纸:
“吾依仗汝等甚重,望汝等善保身体。海岛风大,小心受寒。寿、百孙可安好,来信务必告吾,切切。
石字”
“完了?”
“完了。”曹寿肯定的点了一下头,把信收到信函里面去了,犹豫了一下:“这信主要是写给你的,要不你保存起来吧。”
“好。”汪总接过信,抚摸着上面黄石那刚劲挺拔的字迹,“大人放心,百孙一定不负大人所托。”说话的声音低沉有力,充满自信——
洪安通被叫近来的时候,汪总和曹寿都神情严肃,汪总难得地率先发问:“洪亲兵,大人的信我们看过了,大人可是还有其他什么吩咐么?”
“回汪大人话,大人让卑职转告,毛大人说了,以后南海军送抵东江的银子,大人可以自留四成。”洪安通把四成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哦,还有呢?”汪总继续问。
“大人还命卑职带来二百部下,这些士兵没有配发武器,就留在两位将军这里补充武器、训练,并听命两位大人之命。”
“真是太好了。”汪总一拍大腿,声音充满喜悦,“我们刚刚决定明天就开始训练,整顿水师。人手确实不够。”
“大人让卑职问两位将军,这里补充武器可有困难?能不能和日本贸易,购买武器?”
“这,我们还没有和日本建立联系,不过请洪亲兵回禀大人,我们会立刻开始着手,一有消息立刻禀告大人知晓。”汪总毫不犹豫的回答。
“大人又派遣了二百士兵来,那么大人手下不是只有六百人了么?”从洪安通古里古怪地说出四成两个字的时候开始,曹寿就一直在沉思了。
“回曹大人话,大人说,琉球富饶而且又是用武之地。让士兵到这里来可以节约东江开销,而且大人认为,这里海贸发达,补充铠甲武器也可能会容易一些。”
“这些士兵如果回到东江,还是归大人指挥么?”曹寿脸上流出恍然的神色,“这里如果给士兵发了军饷。回到东江大人就不必再发一遍了吧。”
“是的,正是如此。”洪安通严肃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明确地回答曹寿。
“请洪亲兵回禀大人,末将等一定尽快打通海陆,剿灭海盗,为士兵补充武器并发饷。”曹寿也笑了起来,他开始提出要求:“末将等身边非常缺少人手,如果大人手边还有空闲士兵,无论是不是有武器铠甲,也一定请大人尽快派些来琉球。”
“卑职一定回禀大人,请大人放心。不过,大人还说,打通海贸以后,南海军一定要记得以后每年给东江要运去足够的银子。”
“一个月一万两,请洪亲兵回禀大人,末将一定牢记在心。”曹寿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洪亲兵什么时候回去?”
“大人交代过,如果两位将军有书信要卑职带回去,就多留几天,如果没有,尽快返回东江。”洪安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说到书信,大人说,再有去信,抬头一定要问毛大人安好。曹将军刚才提出的增兵要求,大人恐怕也不能擅自决定,也要问过毛大人才可以,将军最好在信里说明,卑职怕复述有误,耽误了大人的事情。其他的事情没有了。”
“我知道了。洪亲兵去休息吧。”
“谢大人,标下告退。”洪安通鞠躬一礼,转身退下。
“你们说的话怎么像是在打哑谜。”洪安通离开后,已经忍了很久的汪总立刻问曹寿。
“你真的不明白?”曹寿看汪总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明白还问你干什么?”汪总觉得曹寿的目光里面似乎有侮辱的意味,语气变得不善。
“你这个家伙,大人居然指派你来承担这种重任……”曹寿摇着头喃喃自语,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无奈地笑了一下:“老汪,把耳朵伸过来……”——
“启禀大明东江镇总兵官毛大人先生阁下
启禀大明东江镇参将黄大人先生阁下
末将曹寿、汪百孙拜首问毛大人先生阁下安好
末将曹寿、汪百孙拜首问黄大人先生阁下安好
末将敢言
曰:
广宁军败事,已传至琉球,末将等斥之谣言,但此间君臣,似对末将来历起疑。末将无能,敢请毛大人、黄大人示卑职,如何处置为好。
琉球人既以见疑,这水手可否用琉球人,末将等以为在可与不可之间,似乎由职部司其职为宜。末将惶恐,请大人示下。此间缺少工匠,造船甚不得利。末将斗胆,请大人拨来工匠和器械。
火药乃我大明军中利器,使琉球人知造火药之术,是否良策,末将不敢专擅,请大人示下。
倭国似乎也风闻广宁军败一事,对我驻岛军有所骚扰,前日斩断我部军旗三面,意图登岛,仰仗毛大人虎威,职部人人奋勇,将其逐退。惟士兵不足,不足以翼护琉球各岛。故末将放弃十余边荒小岛。领军驻琉球本岛,呈猛虎在山之势,震慑倭寇。此策末将等敢请大人明示得失。
……
末将曹寿、汪百孙拜首毛大人先生阁下
末将曹寿、汪百孙拜首黄大人先生阁下
临书惶恐,胡言乱语。
寿,百孙拜首。”
曹寿摇头晃脑地读完信件,问汪总:“如何?”
“嗯,就是什么都不好,什么都不顺利,对吧?”一直仔细听信的汪总问道:“顺便要毛大人同意大人再派一些士兵来?”
“嗯,不错,大体就是这个意思。”曹寿折起信,“基本就是我和你商量的那些话。”
“哦,那就可以了。”汪总叫过站在一边的洪安通:“把信带走吧。”
曹寿已经把信塞进信函里面,用蜡封好信口后他按上两个人的印章,递给洪安通:“不要和给黄大人的信搞混了。”
“标下明白,标下告退。”
“去吧。”曹寿挥手表示他可以离开了,目光一直跟着洪安通大步离开的背影:“很能干的一个年轻人。”
“琉球的船只很多,海图非常详尽,现有精通海事的水手也不少,”等洪安通走了,汪总推了一把还在看大门的曹寿,开始介绍他的思考结果:“唯一需要的就是,把这些只从事贸易的水手训练成能够在战舰上工作的水兵。”
“老汪,这个琉球水手言语不通,如何训练才好啊。”曹寿把两手一摊。
“此事并不难办,普通水手只要知道简单的汉语号令就可以,他们琉球不是也用汉字么。我专门挑出了几个伶俐的琉球人,让他们开始学习汉语。也不用很多,你看,”汪总摊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汉字:“我回忆了一下,这些是所有的海上号令,并按照出现的多少分门别类,他们只要学会这些就绝对可以服从命令。”
“你不是不认识字么,怎么两天就搞出来这个命令单?”曹寿惊喜地浏览着纸上面详尽的各种命令,其中越经常出现的命令越靠上:“这个很好,琉球人使用的既然也是汉字,那么只要教给他们这些命令的汉语发音就可以了。”
“我确实不识字,但是我手下有识字的亲兵,黄大人在出发前配给我的,黄大人说不识字总是不方便。”汪总对曹寿的疑问报以一笑:“我没有用两天,前天听完黄大人的信,我们说要训练水师,回去我就叫亲兵起来帮我准备,一天就好了。”
“嗯,很好了,我认为足够了,反正我们总不会用琉球人,等黄大人再派来人手,我们就换下他们。”曹寿看了一遍,觉得汪总这个已经很全了,也就不再费脑筋了:“武器怎么办,黄大人说可以跟日本人贸易。我问了周围的士兵,可是现在周围已经没有日本人的影子了。”
“不必担心,我昨天已经和琉球人打听过,”汪总合上纸揣进怀里,掏出了另一张铺开:“有几个人去过日本,我记下了他们的人名,而且我找到了会日语的翻译。船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需要的淡水和粮食我也问清楚了,这些我都让亲兵记在者张纸上了。”
“……”曹寿神色古怪地愣了一会儿:“这两天你还准备了什么?”
“嗯,我还整理了一下收集海珠和珊瑚的计划……”汪总一边又从怀里摸出更多的纸来,看着曹寿睁得越来越大的眼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朝鲜我就是负责烧炭、砍树、挖矿的,到了皮岛,大人把部署营房什么的也都交给我了。所以这些都很熟了,这些本来就是大人在东江就交待给我的任务,我一直没有作,现在当然要把时间赶回来了。不过,我不太清楚怎么训练士兵。”
“哦,看来我好歹还有些事情做,”曹寿笑了起来,又看了汪总一会儿,冲着他竖起大拇指:“大人指派你来承担此重任,你果然当之无愧。”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