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版（大爆炸） 第六章 君子好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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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之战几乎摧毁了广宁军毛文龙本部的指挥系统，战前大批士兵放下武器离开镇江为毛文龙本部保存了上百名老兵，但是几十余名军官只活下了几个。所有看到毛文龙上报给王化贞的长长阵亡军官名单时，都认为这是已经是一支残废的军队。王化贞批准了毛文龙所有的新军官任命，基本就是残留的亲兵，这样毛文龙本部军官的平均年龄下降到了不到三十岁。相比广宁军接近五十的千总平均年龄和三十五以上把总平均年龄，王化贞对毛文龙部军官的经验和威信已经没有指望了。
对黄石来说，这倒是因祸得福，因为他指挥的部队达到了三百五十人，比较麻烦的问题有两个：一，镇江之战使得毛文龙本部退化到了丐帮水平，黄石部三百多人只有两副盔甲，六把刀，一张弓；二，黄石一口气任命了掌号、掌司官、两个选锋把总和五个驻营把总。平均年龄只有二十五岁，也就是黄石现在的岁数。掌号、掌司没有行政经验不说，把总们也没有带兵的任何经验，就像黄石也没有掌握过像现有这样大大膨胀的部下一样。
“大人，卑职回来了，”小马哥一脸风尘地向黄石行礼，身边三个亲兵也一起向黄石鞠躬。现在毛部军官福利不错，每个千总配六个亲兵，把总也有三个。
“好，好，小马哥辛苦了。”黄石正领着亲兵视察营地。几百个忙碌了一天的军汉都躺在帐篷里等着开饭，女营的十几个正帮着火头在淘米洗菜。
“谢大人关心，卑职不辛苦。”
“粮食呢？”
“已经过了林畔馆，据此还有二十里外。大米价格又涨了，所以卑职只运回了二十石大米和五十斤米酒，请大人恕罪。”
“已经很好了，很好了。走吧，一起喝一杯去，天寒地冻的。”黄石已经基本解决本部粮食问题，心情很不错。
“谢大人。”
“你也清闲不了几天，你还不知道，老汪手下有个兵改进了烧炭手法，现在我部产炭量增加了二成，所以很快就要你和你手下的弟兄再去城里再换些米布回来，对了，下次多带些酒，对了，下次多带些酒，大冬天怎么也要让每个弟兄晚上有一碗热酒。”
“是，全凭大人吩咐。”
黄石说完就吩咐身边的亲兵：“一会儿东西到了带几个人运十斤酒加五石米去龙川。”
“是，大人。”
“叫他们机灵点儿，踩着饭点到，一定要在龙川吃过饭再回来。”
一句话说得小马哥和一群亲兵都笑了起来，黄石也不禁莞尔，补充了一句：“挑几个大肚汉去，把上次的也吃回来，不过怎么也吃不回来十石啊。”
晚饭过后，黄石叫亲兵上酒，七个把总一个个瞪着牛眼，唯恐自己的那一碗比别人的少了一滴。
“小马哥，城里朝鲜人有什么消息么？”
““很不好啊，大人，越来越多的人说让我们明军留在这里会对他们朝鲜不利，会有不测之祸。”
“忘恩负义的高丽棒子，”广宁军毛文龙部黄石下属烧炭有限公司总经理汪百孙把总先生大人义愤填膺：“没有我们辽东军，他们高丽早就亡国了，老子两个叔叔都死在这里，现在居然敢嫌弃老子们。”
“就是，我一个本家叔叔也死在朝鲜。”
“我姑父也是啊，我姑姑那叫一个惨，三个孩子，还要照顾公婆，把我两个表妹都卖了才把儿子拉扯大”众人纷纷附和，一起痛骂朝鲜。
黄石没有亲人悲剧可以陪他们一起发泄，他如同往常一样只是抿了一口酒，看手下喝的差不多了，就端起碗，把酒分给他们一人一口。
“谢大人。”
“谢大人！”
……
听者众人充满喜悦感激的声音，黄石又一次感慨这些手下还真好拉拢，根据未来的养生学理论，喝酒会导致人老年很多后遗症，而且喝酒是对后代和妻子不负责任，天津年轻人都说，有这钱不如给老婆买朵花回家。如同黄石一样，新一代天津青年都是温良如玉的谦谦君子，热情奔放，幽默风趣，家庭责任感浓厚，绝对是全国女性同胞的最好选择。（笔者附议黄石的说法）
“不知道王大人有没有拨来武器，弟兄们用竹子做的长矛可不行。”贺把总说出了大家的心事。
“不知道能不能换一些回来，”小马哥急忙表现他的商业才能：“如果有更多的药材和木炭。”
“天寒地冻，山上都是雪，药材不好挖。”一个把总说道。
大家于是都一起看木炭有限公司汪百孙总经理，汪总此时已经喝完了最后一滴酒，正把水往碗里倒。“木炭不可能更多了，砍柴，烧炭，弟兄都累死了，还吃不饱。”汪总晃荡着碗，一仰脖都到进大嘴，然后借着火光仔细观察碗里还有没有酒液留下。黄石伸手把自己的酒碗递给他。“谢大人！”汪总毫无总经理的觉悟，立刻开始往碗里面倒水，丢尽了后世成功企业家的脸。
汪总还想说什么，突然一个亲兵撩开帐子进来，黄石横了一眼，认出来人，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又是没吃到饭就回来了吧……”却猛然看清跟着进来的人正是毛文龙。
“大人。”帐中军官赶快起身行礼。毛文龙和大家没营养的寒暄了几句，就上坐了。黄石使了个眼色，让旁人退出，出帐篷唤过一个亲兵去热酒。然后在毛文龙身边坐下。
等跟毛文龙来的亲兵张远见送上热气腾腾的酒退下后，黄石终于打破了沉默：“大人深夜来卑职这里，有什么吩咐。”
“哦，有点要紧事情和你商量。”
“卑职不敢当商量二字，请大人吩咐。”
“宋鹏再次利用内应偷袭复州，这次得到了城中汉军一致支持，夺了城，但是随后奴酋阿敏指挥建奴反扑，复州三天而落，宋鹏只身逃走，阿敏下令屠城，复州已经不复存在了。”毛文龙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皇太极攻下镇江，立刻分兵去攻金州，王学易料定无法抵抗，率领全军逃回辽海，让城中父老组织起来去投降。金州、复州即下，建奴调集万骑，分攻海州、盖州。林茂春，刘可绅皆一败涂地。本将的四面出击，竟然处处惨败，收复的数百里辽东土地，一转眼就丢了回去。”
“大人以二百兵出辽海，半年而兵数千，复大小城堡数十座，土地几百里，功绩至伟，足见大人之能，偶有小负，大人也不必为此过于烦心。”黄石知道这次大规模的惨败，损失土地人口几乎比得上辽阳惨败的损失。真是其成也勃焉，其败也忽焉。不知道怎么安慰毛文龙，只好用胜败兵家常事这种老套词汇来宽解他。
“不是小负，本将练兵半年，方有小成，这次惨败几乎把本将的精华一扫而空。而且本将每次用兵，必用间。先遣内应而后出军，方有如此成功，以后建奴有备，本将恐不能如此轻易取胜了。”
“大人，兵没有了可以再练。”黄石觉得毛文龙应该不是这种喜欢诉苦的人，难道今天大晚上就是来和自己说这种事情么？
“他们都来信诉苦，也说部队兵力损失还好，不但没有减少，反倒因为救出不少辽民而有所增加，就是武器损失一空，难以为继。”
“武器一事，还是需要向朝廷和王大人去要。”黄石越来越奇怪了，应该是他找毛文龙诉苦武器的问题才对，怎么毛文龙会反过来说这件事。
“难啊。”毛文龙突然兴致勃勃地问：“本将听说你让士兵用竹子做铠甲。而且效果还很好。”
这个创意黄石看过的日本战国电视剧，竹子这里不少，最关键的是不要钱，还可以当原料供应给汪总。但是一开始制造，黄石就知道又被电影剧忽悠了，竹子这玩艺真是不软，还不能用铁匠所有的火锻工艺，一时想做成铠甲不比用铁轻松多少。电视剧里面日本连个最低贱的步兵都能有一套做工精细的竹甲，蛮不错的。可是他黄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造了几副丑八怪出来，一怒之下下令直接把参差不起、大大小小的竹片缝或者绑在军服外面，虽然其丑无比，但是防护效果确实比布军服好太多了。
“效果还可以，不过还需要改进，暂时恐怕无法向全军推广。”
“我已经看过了，这个办法很不错，本将已经派人详加研究，”毛文龙仍然兴冲冲地问：“黄石你这个办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如果有看过日本漫画或者电影的人，肯定能毫不迟疑地指出黄石是师法日本。黄石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原来时空的一些人骂成汉奸、败类，但是黄石并不认为学习其他的国家、民族的优点是耻辱，就是用舌头上下抚摸其他民族的排泄器官，黄石在另一时空的网上不止一次被这样辱骂过。
“办法都是造化的，谁用了就是谁的。”这也是黄石对世界上所有科学、技术以及文化的看法。
“办法都是造化的，谁用了就是谁的！”毛文龙咀嚼着这句话，他并不知道这是黄石的转载。黄石和这话原创者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他就不明白为什么不殴打士兵为什么这么难，他说过几次，开始还能捞一个大人心善的恭维，但是随后的评价就开始向妇人之仁迅速转化。
黄石记得他看过的架空小说里面主角都没花力气，一番说服教育、几句大道理加拍拍肩膀就把部下感动得满面流泪，军官赞不绝口，士兵欢呼雀跃，一支媲美八路军的军队就建立起了，三大纪律八项纪律也顺利推行了。但是黄石却被传统这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军官、亲兵都认为他们欺负士兵天经地义，毛文龙部队本来好一些，但是扩招让这个传统一夜就回来了。亲兵在平时侦查军官，上战场会用生命保卫黄石；而军官平时维护黄石在军队中的绝对权威，战时驱赶士兵拼死作战。所以没有一个明军军官会和自己的亲兵或者手下军官过不去。如果黄石不知死活地偏袒士兵——准确地说是不彻底偏袒亲兵军官，那他立刻就成为孤家寡人一个，或许能从士兵那里得到不足以为他拼死战斗的感激，却必然失去了亲兵和军官的忠诚——这忠诚不仅能强迫士兵拼死战斗，还是平时控制军队的必须。打个比方，就算黄石殴打士兵，抢夺他们的财物，难道毛文龙会跳出来为小兵找他的麻烦不成？
既然不想自费武功，黄石就企图运用权谋来对抗传统，他找了一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强令所有把总都要和自己一样，从新兵挑选亲兵，老兵打发去做果长，伍长之类的职务。黄石的如意算盘是：老兵有威信，亲兵都是新兵，未必敢动手，而且军官也不好意思欺辱长期跟随的老部下，而且有老兵，新兵也更好带，军队是一个战斗的集体。
但是后果完全出乎黄石的意料：首先是老兵非常不满，认为剥夺了他们的权利。除了欺负人的资格以外，亲兵也是成为军官的快车道——人本能地喜欢提拔用惯了的熟人。再者就是亲兵发展成两个极端，不是疯狂镇压敢蔑视自己的老兵来巩固威信，就是被老兵欺负得不敢说话——这极大地损害了军官的控制力，引起了军官的一致不满。最后黄石还是被传统彻底打败了，重新按照传统改组亲兵。从中黄石唯一学到的就是：想把一支中世纪旧式军队改造成人民子弟兵实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因此对某党充满新的认识和敬仰。
“说道办法，本将倒是想了一个，”从黄石精辟论断中清醒过来的毛文龙继续话题：“本将想了一下，我部现在可以称得上是山穷水尽，智力孤危。”
黄石一言不发，毛文龙很少这么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外加用词混乱，可见所谋者大。黄石紧张地等待下文。
“前天朝鲜国王又派人来慰问本将，”令黄石很失望，毛文龙又转移话题：“名义是慰问，实际上是劝本将离开朝鲜，嘿嘿，‘姑还广宁，待时出来’，真是说的轻巧。”
毛文龙等了一下，看到黄石并没有说什么阻止的话，也就不再等待了：“黄石你是本将心腹，很清楚本将于公于私，都不可能离开朝鲜，远离辽东，回到广宁，毛某的四千军队不过几千农民而已。有武器的连二百都没有，也不会有人发，毛某不过顶了一个副总兵的虚衔，什么也没有，黄石你也前途尽毁。这种前途本将不能忍受，嘿嘿，本将看不透黄石你想走多远，但是你也不能忍受倒也是显而易见的。”
“你毛文龙的梦想是封侯，我黄石的梦想是成为帝王，华夏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伟大君王，建立让始皇帝都要惭愧的功业。”黄石还在等毛文龙的下文。
“奴酋努尔哈赤已经几次去信给朝鲜国王，命他缚本将去沈阳。朝鲜国王固然因为不愿得罪我大明而不敢这么做，但是就算他敢，毛某又岂是束手待毙之人？可笑那朝鲜国王还一边借此市恩于本将，一边语含威胁，恐吓于毛某。嘿嘿，”毛文龙冷笑：“天下的便宜都让他占到了，真是不错的算盘啊。”
“大人以后还是不要去朝鲜的官署为好。”
“本将从来不去，建奴一日不灭，以前本将不去，以后更不会去。”
“朝鲜军软弱不足提，但是朝鲜有粮，有铁，有布匹，我部现在需要朝鲜甚多。”
“不错，这正是让本将担忧的地方，如果本将有一千精兵，配足武器，就能让朝鲜出二万口粮养大军，提供被服，生铁。”毛文龙断然说道，“所以本将苦思如何能得到这一千兵需要的武器。”
“大人。”毛文龙绕了太久了，黄石实在有点着急了。
“本将想，本将刚才听你说，办法都是造化的。”
“是，大人。”
“本将注意到，朝鲜的药材、人参、皮草都比大明便宜很多，我部士兵虽然拚命苦干，但也卖不了几个钱。而朝鲜的大米并不便宜。”
“大人还知道现在说的是什么话么？我大明律令湟湟，在官言商，罢官，在军言商，交有司论罪。”
“如果只是有商旅私自贩卖，我部按律是可以设关卡收税的。”
“掩耳盗铃而已，这个说法骗不了任何人。”黄石对古人的想象力真是不屑一顾。
“只要朝廷批准……”
“朝廷一个批准很容易，孝敬些银子就可以。但是大人太小看天下的道德君子了，比如东林党，大人会永远是一个行贿上官、违律行奸的罪人。而且……”
“而且这不是辽东内地，我大明诏谕湟湟，私运大米外番者流放，私开海禁者死，私通外夷者凌迟。而贩大米、开海禁和朝鲜商人交易物产是绝对不可能得到朝廷最低限度允许的。这是不是你要说的话？”毛文龙接上了黄石的后半句，激动了起来：“不错，不错，话是不错。但是本部没有得到应发的军饷、粮食、军器、被服。如果算卫所兵的话，黄石你这个千总所部三百五十名士兵应该得到一个千户所的支持，我大明太祖有制，应有一千又一十二户军户为你部提供粮食等物资，制造武器等。”
“大人精通律令，成竹在胸，卑职佩服。”黄石明白毛文龙就是典型的冒险家思路，没生在同时代的欧洲真是不幸，他已经不可能离开命运女神为他确定好的轨迹：“卑职所部不要说千户所，就是百户所也没有一个，所以势必会退化成屯垦兵。所以大人就便宜行事，废律令，格明诏？”
“黄石，本将原本不知道你也是一个迂腐之人！”
“大人，律令并非完美无缺，卑职会绕过它，但不会公然挑战违反它。卑职宁可多花一点儿时间，多付出一些代价，也不愿意被天下正人君子唾弃！。”
“难道你也是正人君子么？”毛文龙终于抑制不住愤怒了，黄石在他的计划里面很重要。
“卑职说过，要追随大人，直到天涯海角。”过犹不及，是确保原本历史轨迹的时候了。今天晚上，黄石终于试探出了自己在毛文龙心目中的地位，效果很好，不是小好，是大好，一片大好。
“嗯，只要渡过眼前这段危机，等朝廷发下足够的物资就好了，不会很长。”平静下来的毛文龙又开始支支吾吾：“嗯，嗯，黄石啊，还有一件事情。嗯，嗯……”
“是，请大人吩咐。”黄石在心里奇怪，杀头、抄家的话都说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本将记得你今天二十六了吧？”
“卑职虚度年华，惭愧。”黄石的心开始狂跳。
“可曾娶妻？”
“卑职家贫，确实不孝。”黄石在心里大叫一声果然。
“毛某嫡长女今年十一岁，但是已经有人上门提亲，老夫看你年轻有为，仪表堂堂，有心想收你作个半子，小女虽少，但是毛某想可以先与你定下这门亲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大人！卑职何德何能？能得大人错爱，以爱女相配，”黄石拼命回忆看过的古代小说，下一步好像应该是：“大人，不，泰山在上，受小人一拜。”黄石记得应该是小婿，不过在这个时代自己这个岁数估计要算大龄青年，而且连mm都没有见过就叫小婿还有点不好意思。
“好，好，”毛文龙笑着把黄石扶起，“小女闺名玉珠，不过在外人面前，还是要以军礼相见，无人时方可翁婿相称。”
“玉珠？是，是，小婿记下了。”黄石琢磨着以后看来有机会跟小姨子学学化骨绵掌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劝自己加入邪教。
“不知老夫的亲家可安好？高寿，何方人士？”
“家父母天津人士。与小婿失散多年。”黄石恭恭敬敬地回答，总不能说还没有出生吧。
“哦？原来是天津卫，贤婿也是军户出身？”毛文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失散多年，没有寻到么？那家乡还有何人？”
这个出身黄石无法回答，他刚来企图加入丐帮的时候自称子继父业，这样最方便，什么都推说不知道就是了，不过见过真正的丐帮世家子弟后，再对比一下自己一米八的身材，真是欲哭无泪。面前这个毛文龙当年也是混丐帮的，不行。
“家乡没有亲人了。”
“可有宗族长辈？”
“没有。”
“亲朋长辈？”
“没有。”
“……，那世交长辈呢？”
“也没……没有。”军中很多人都有不愿意提起的一面，自己不说，没有人会追问，所以黄石准备不充足，果然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冷汗在毛文龙和黄石间欢快的流淌，“那族谱呢，总有黄氏宗族长辈吧。”毛文龙不甘心。
“小婿不知道有什么族谱，小婿十岁就和双亲失散，一路乞讨到辽东，只知道自己叫黄石。”
“令尊名讳呢，去查啊。等等，令尊为何携带你一个十岁的孩子出门，在什么地方失散的？”
黄石被问得要爆炸了，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架空小说要问这么多问题啊。
“家父天津军户，”黄石一边和亲生父母说对不起，一边胡扯：“初二，父母带我去独流外祖家，途中走失。”
“令外祖何氏？令尊何名？”
“家父讳上世下仁，外祖杨氏。”黄石口不择言，急中生智挑了一个最熟悉的黄氏配偶。
“你父亲讳世，你叫黄石？”毛文龙说话越来越不文雅了。
“嗯。”是到如今，黄石只有死撑到底，改口说把父亲名字记错，那是绝对不会有人信的。
毛文龙狐疑地看了黄石一眼，想；“也许是军户没有什么规矩吧。不对，这小子一手好字，练那字估计绝对不是穷人家孩子能承担得起的。更不可能是十岁孩子能练出来的。”
“既然有了这些，慢慢寻访就是了。嗯，令祖父名讳可知，祖母何氏？”
“先祖父讳上飞下鸿，祖母，嗯，嗯，祖母吴氏。”十三姨姓什么黄石实在记不住了，幸好记得有个无影腿，佛山无影腿。
毛文龙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难看，黄石被吓得心惊肉跳，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时代他有个仇人叫这个名字。
“黄石，怎么说呢，”毛文龙慢慢开口：“本将对你的才华非常看重，也非常看好，假以时日，必是我大明军中的千里驹。”
“卑职谢大人夸奖。”听到毛文龙的称谓，黄石也冷静下来，他也明白，刚才把一切都搞砸了。自己杜撰的祖宗的名字怎么听也不可能是小户人家的名字，自己的表现也不可能是军户出身，乞丐少年。
“虽然本将希望女儿能有一个好归宿，也希望能和黄千总这样的少年才俊结亲，”毛文龙的口气越来越严厉：“但是本将决不能让女儿嫁过去后连祖宗是谁都不知道。”
“卑职明白。”
“黄大人现在也是千总，以前如果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应该也足以抹平了。如果还嫌分量不足，本将官拜副总兵，应该也能解决。”毛文龙的语气冷得让黄石全身起疙瘩：“但本将定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祖宗都不认的人，本将也高攀不起。”
“黄千总，本将的意思你明白了么？如果黄千总没有话要跟本将说，那么今日之事就再也休提。本将自然也不再问。”看到黄石迟迟不说话，毛文龙忍不住出言催促。
“大人容禀，”黄石知道今天的事情糊弄不过去，而且如果自己一言不发，那么失去的远远不是一门亲事这么简单，他把心一横，咬牙道：“卑职惶恐，大人家门原本卑职就高攀不上，卑职不敢有丝毫怨恨。卑职虽然不孝，但是也不敢胡言乱语，污辱祖宗。卑职先祖、父、外祖均清白之家，平生光明磊落，皆方正君子，天地可鉴。卑职祖先也并非天津人士，但是卑职却生于斯，长于斯，其中种种曲折艰辛，实在有不足为外人道之苦衷。其后流落辽东，更非卑职本愿，实有难言之隐，无法禀告身世、经历，请大人恕罪。”
说完，黄石向初见毛文龙时一样深深趴到，把头低低的的埋下。婚事不过是锦上添花，但是如果毛文龙从此对自己怀疑日深，以至处处防范，那自己来这里就毫无意义，更有杀身之祸。
毛文龙心中此时也是起伏不定，他本来估计面前的年轻人是朝廷要犯后人，对自己胡言乱语很正常，也很容易理解。当然毛文龙绝不会和这种人结亲，甚至用这个人。“言之凿凿啊，毕竟随便侮辱祖宗名讳确实难以想象。他也很有可能确实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以现在的地位，就是杀人逃亡也不用怕，请个赏赐就抹平了，要真是这种情况，估计他自己早就跳出来要求了。现在这个人宁可断了自己的信任和婚事也要隐瞒身世，真是难以理解啊。”
“起来吧，黄千总，本将先走了。”毛文龙今日来本来就是要谈海贸的大事，顺利完成前面的铺垫，中间插说婚事的本意不过是要坚黄石之心，好没有后顾之忧的和他好好筹划一番。没有想到本该是一段小插曲的婚事竟然搞成这种地步。毛文龙心里也隐隐后悔，如果没有这个意外，自己仍然好好用这个人该有多好。不过毛文龙也明白，不解开这个心结，两个人从此就再也不能紧密合作了。相互的提防也要表面化而不能装看不见了。
黄石也是懊恼不已，但是也暗暗庆幸自己把问题总解决的时间大大退后了。毛文龙今天既然肯走，就不会立刻再来逼问。问题是自己的身世根本无法解决啊，毛文龙穷困潦倒，算命，要饭都是真经历过的，这些他都专业啊。黄石记得看过的架空小说，主人公都举重若轻地解决了，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就这么难呢？什么都难，爬得慢，没有王霸之气，没有忠心的小弟，没有闻着自己魅力气味而来的mm，最夸张的是：连你情我愿的政治婚姻都竟然能完蛋，真是失败到家了。
广宁军毛文龙部黄石属军备方面部长贺把总已经被黄石部上下成作贺老总——这当然是跟着黄石叫起来。贺老总其实并不老，他还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本来和父亲，几个大哥都是灰山矿工并参加灰山义兵抵抗后金兵，全家只有他一个人逃出升天。黄石根据毛文龙优先提拔辽东本土和优先提拔和建奴有仇的双原则把贺老总一路提拔起来并让他负责军备。贺老总滥砍滥伐附近的竹林，制作了三百根竹枪和四十张竹弓和上千支竹箭。
在黄石看来，竹弓和竹箭基本就是玩具。对付老百姓或许还可以，如果对方是批甲持盾的后金军，基本不可能构成有效伤害。而且竹弓射程近不说，竹箭手感还非常不好，距离稍远就到处乱飞，毫无准确率可言。竹枪也让黄石大失所望，因为竹子太软了，一长就会严重弯曲而无法控制伤人。只能缩短长度做成竹枪，而竹枪虽然对铠甲有些杀伤力，但是单兵武器不能完成黄石心目中那种希腊长矛阵的构思。最后黄石下令在竹枪最前面塞石头和泥土，增加重量来提高穿透力，还能顺便当简易投枪使用。另外尽可能收集生铁包枪头。
但有总比没有强，黄石部士兵一直分成三队，每日两队干活，一队严格操练，黄石基本是每日参加操练，以便熟悉军官士兵。在贺老总鼓捣出竹弓和竹枪前，黄石唯一能让他们做的事情就是练习左转、右转外加学习报数，训练半天后就放假休息。所谓的三日一练的主要目的还是让士兵稍微休息一下，如果士兵在工作日不能发挥铁人王进喜一样的工作热情和体力，大家毫无疑问会一起喝西北风。所以急行军黄石是绝对不敢练的，体能锻炼也不需要——工作日他们锻炼得已经足够了，劳逸结合很重要。
天启元年十月（公历12月）来到了，经过苦心经营，黄石已经储备了四十石米，一百斤酒，甚至还买了两只猪养起来，还有一些朝鲜的酱菜，黄石以前吃韩国烧烤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现这东西这么好吃过。汪总和小马哥也因此受到领导的多次点名表扬。
黄石最近试验了一种号称先进的21世纪管理学经验，就是无论工作还是操练，只评先进不评落后，而且每次都要把七成的工作评比为先进工作，当众表扬。效果似乎还可以。于是黄石命令，以为制度，每次工作或者练兵结束，各军官都要表彰六成的参与人员，士兵积极性和士气显著提高，而且没有观察到什么副作用——以往这是和传统作对必然出现的。黄石终于为找到一个有效的太空时代管理理论而暗自窃喜，最妙的是，付出的管理成本只是口水——银子没有、粮食没有，武器没有……但口水咱有的是。
指望士兵自觉自愿的去工作和训练是不可能的，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了，黄石早对王霸之气失去了一切幻想，所以他也不浪费力气去说什么“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之类的东西。胡萝卜加大棒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大棒现在有的是，黄石手下六个亲兵、七个把总和把总下辖的二十一个亲兵共三十四个人至少能挥动六十八个大棒去殴打士兵。胡萝卜比较麻烦，一碗酒的奖励不是很多，而且哪怕就是一碗酒的奖励黄石也不想给。最后他想出一个妙计，就是每三日都根据工作量和训练水平进行一次优秀士兵评比，评出十个士兵。这些幸运儿可以住三天女营，而且只用帮忙烧饭，不参加下个周期的训练、工作和优秀士兵评比。这个计策妙在也不花钱。
“大人，龙川方向火起。”12月25日（公历），黄石和军官的饭后酒被无情地打断。听到这个声音，帐中军官纷纷站起。
“别急，我部周围的探子有什么报告么？”黄石说完，举起酒碗，照例抿了一口。
“还没有。”
“诸位，把碗里的酒都喝了，不要浪费。曹把总，汪把总，集合今天的训练队，每人持一只竹枪，背着两只，带上全部竹弓。在帐外待命。另外，汪把总，我这碗酒给你。”
“末将遵命。”
“遵命，谢大人。”
“马把总，立刻带你部携带粮食向林畔馆方向撤退。”
“是，大人。”
“诸位，你们带领今日工作队跟马把总一起撤退。”
等到众人都出去了，黄石立刻在亲兵帮助下开始穿戴起来。他事先无数次想过如果面对今天的情况应该怎么办，毛文龙在龙川，树大招风，需要考虑的事情不是很多。历史上罗马王的老子不就是这样么，他说他总是事先考虑了所有情况，所以才能显得反应快。工作了一天的士兵没有体力，无法作战。每天有三分之一并不工作而是训练休息，正是为了防备这种情况。
“大人，队伍集合完毕。”帐篷外传来汪总的声音。
黄石走出帐篷，汪总和另一个曹把总立刻和亲兵一起簇拥上来。上百广宁军已经按照训练队形站的整整齐齐，举火持枪，穿着竹甲，把斗笠紧紧系在下巴上。在营地一片慌乱的喧哗中静静地望着他们的主将。
“报数吧。”
……
“禀大人，职部四十七人全到。”
“启禀大人，职部四十九人全到。”
“出发，”黄石用力系了一下头盔下面的绳子，大声命令，“方向龙川。”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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