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版(大爆炸) 第三章 以战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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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元年七月,镇江城外三里

    眼看就要天明了,天地交界处透出朦胧的红光,把东方的染成鱼腹白。可惜这柔和的微光还不能吹去那笼罩在西方大地上的夜色。黄石明知什么也看不见,仍然极力睁大双眼,望向那一片漆黑。确实什么也看不见,黄石明白,现在仿佛能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看到的镇江城墙,多半是自己的错觉和想象,黄石不禁回忆起以前上学的时候,饥饿让自己把揉成团的废纸看成天津三绝之一狗不理包子的经历(随便宣传一下),人的大脑总能描绘出人最渴望的景象。

    耳边的西北风似乎带来厮杀和呐喊声,但仔细聆听之下,这声音却像轻巧的精灵,当你全力去捕捉她的时候,她灵活地逃开,而你赌气放弃的时候,她又调皮地出现在你触手可及的边缘……

    黄石周边有一百名广宁士兵,其中包括了他们的主将毛文龙,每个人都骑着马。毛文龙总是尽力想在部下面前保持一种成竹在胸的气概,但是这一夜他出尽了洋相。首先是根据他的命令,马要扎上嘴,但是在他反复检查之后,总觉得马夫似乎还是勒得不够紧,领着亲兵赤膊上阵,结果弄伤了好几匹马不说,还有一个亲兵差点被拼命反抗的马踢死。其后就是愚蠢的人衔枚命令,本来毛部的兵就不是什么好骑手,叼着一根棍子骑马更造成了巨大的麻烦和混乱。很快,毛文龙也意识到行军,尤其是骑兵行军,叼不叼棍子毫无意义,深夜马队发出的巨大声音如同一群大嗓门传令兵在同声嚎叫。紧跟而来的问题就是驻军地点,一开始的位置黄石认为离镇江太远了,根本接应不了前面的步兵,而有人认为再靠近就会被城头守军发现,这让毛文龙左右为难。因为到底接近到什么地步是安全的谁也不知道,大姑娘上花轿,大家都是纸上谈兵的第一次。最后毛文龙和黄石讨论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分成小队,一队一队靠近一些。这样动静小,可以安全靠近。良好的设想总不能带来完美的结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移动令毛文龙极其郁闷,散出去联络的传令兵也迷失在茫茫夜色中,闹了大半夜,部队总算靠着黎明前的一丝亮光完成了集结,人马个个精疲力竭。

    黄石始终不能压下心中的隐忧,田野里的蚊虫正愉快地蹂躏着头盔军服以外的皮肤,一个毛文龙的亲兵不久前还是个要饭的和尚,这个没有头盔、缺少头发的可怜人还在抚摸自己如来佛一般的头顶……奇袭镇江的计划完美无缺,但为什么黄石总觉得有一个祸胎在其中呢……远方突然响起嘹亮的喊杀声,这声音在清晨寂静的旷野里清晰地传播,打断了黄石所有的杂念。不多时,每一个人的瞳孔中都跳动着镇江城头的火光,东方的晨光也轻轻撩起城墙上的黑色面纱……——

    毛部自天启元年五月出广宁,到同年六月底,沿海路转战三千余里至朝鲜,尽复辽东沿海大小岛屿。黄石不得不从心里承认,毛文龙还是很有些狗屎运的。后金毫无海战之力,却把兵分散驻守,毛文龙勤练水师,各个击破,遇强敌则避,遇小敌则食,招降纳叛,再返身把放过地敌人一口口啃下来。至今斩首数百,更安抚流民,靠严酷军纪和毫不留情的斩杀罪兵,赢得远近百姓的交口称赞。

    与此相反,后金采用野蛮的奴隶制度,推行不得人心的剃头法规,抢夺百姓女子财物,掳掠精壮去矿山和牧场干苦力,使得辽东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小规模的起义此起彼伏。两相对照,毛文龙控制的领土一时成为辽东百姓心目中的乐土,扶老携幼,纷纷老逃,毛文龙既得到了从事生产的人口,也扩大了兵员。根据毛文龙的命令,优先安排和建奴有杀父夺妻之仇的人入伍,部众已达两千之众,士气可用。迅速的扩军带来的后果就是军官的严重不足,毛从广宁军领出的200部下,除了个别因为违反军纪被斩杀,很多都成为军官,黄石也水涨船高地成为把总。

    成为军官以后,黄石也得以了解军队更多的情况,虽然他以前是亲兵队长,有足够的机会了解军情,但是黄石觉得了解这些没有用,他更不想成为参谋军师之类。现在,黄石也坚持自己的原则,不是自己把总管的范围绝对不过问,职务以外的问题,毛文龙不问绝对不说话。但一旦问道,无论对错,黄石一定尽谈心中所思。毛文龙也几次对黄石大加赞赏。而黄石自问,也通过军议,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未来的知识、视野和理论体系好比一根绳子,光秃秃无法直接使用,但是却能把现在这些宝贵的经历一颗颗穿起来,最终成为昂贵的项链。

    根据明军的传统,军官阵亡,亲兵都要徇死。这个传统本来黄石认为是愚蠢和野蛮的,但是现在已经体会到,这样的制度使得亲兵在任何时候都只能死战在军官身边,保护军官,尽全力支持军官维持军队,逼迫士兵战斗。已经有三个亲兵为了掩护陈良策或者张元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飞来的流矢,挡或许还能活,不挡肯定死——即使主将活下来,也绝不会饶了自己。作为一个把总,黄石并没有亲兵可用,每当他在战场上看见围在千总前后左右,神色紧张的三个亲兵的时候,他总是很羡慕。

    黄石考虑过是不是可以建议毛文龙延伸军法——军官阵亡,全队处斩。可是仔细一想,他自己也觉得这个主意太荒谬。第一,兵员难得;第二,如果士兵都为保护军官而行动,哪谁去杀敌防守呢?“但是八路军肯定没有这样的规定啊,”黄石思索着,“这个制度很容易解释在战况危机的时候,亲兵很可能会不顾大局也要强行把主将拖走。也很容易解释,为什么历史上,明军有战斗力往往只是整体里面很小的一部分。怎么才能有效地逼迫士兵奋战到底呢?怎么才能迫使全军都奋战到敌人首先崩溃呢?”黄石喃喃的问着月亮,冰冷的月光不能回答他的疑问。

    其实经过这一段的作战,这一队广宁军已经从乌合之众成长为一个作战团体,陆战能力尚不可考,但是水战,箭法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几次长途行军,也让士兵变得更加坚韧,毕竟在广阔而且没有大军驻扎的三千里辽海上,补给点只有几个大一点儿的海岛,航海和行军中的忍饥挨饿已经成为家常便饭,冰冷的食物也不再被士兵抱怨,你不吃自然有人吃。士兵的士气粗看低迷了很多,出行前再也没有吵闹和吹嘘,抵达后也没有欢呼和嬉闹,军官和士兵都默默的进行收拾行装、保存体力的无声行军、最快速度安营扎寨然后睡觉这一周而复始的生活。

    两个月朝夕相处,官兵共同经历着在狂风中挣扎的航行,分享过在旷野中搀扶着前进的路途,有着在深夜暴雨中齐声痛哭被毁营帐的回忆。军官对士兵越来越容忍,而士兵也开始熟悉并信任他们的长官,对士兵的殴打不断减少到几乎绝迹。就是黄石自己,当犯错士兵无言的望着他,当他接触到士兵眼中的深深的忧伤、疲惫和无奈后,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谩骂也会嘎然而止。黄石看着军队的变化,看着声音和笑容从军官、士兵还有自己脸上不断流失,知道自己见证了一个黑社会流氓团伙向军队的转变。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广宁军始终面对着无穷无尽的大海,漫长的航行似乎永远也不会有尽头。孤独的岛屿纷纷从船队边急匆匆地驶过。其中偶尔有一两个会稍作停留,慷慨地让这支军队有机会补充一下食物和饮水,随后义无反顾地再次告别离开,消失在广宁军背后的碧波汪洋中。黄石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在这单调的景色中度过了无穷的时代。终于有一天,在广军军左手方向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断断续续的黑线,它在士兵面前,以清晰可见的速度向南伸展;正前方的海天一线上也凸起一个又一个的黑点,它们生长、延长、相交;大段的地平线从水天相交处不停地浮出海面,直到充满所有士兵的视野。巨大宏伟的山峦群峰、黝黑饱满的岩石大地、密密麻麻的树木植被从茫茫的海雾上面慢慢地透出,如同一滴墨水慢慢析出纸面……

    天启元年六月底,广宁军毛文龙部抵达朝鲜龙川——

    “职部已经恢复收税,但是流民多半是抛弃了财物,空身来我部领地。”黄石和满屋军官一起,严肃地站在毛文龙的军帐中,这些军官都是广宁旧部,是毛文龙的核心亲信军官,机密情报也无须相瞒,掌号官还在继续汇报着:“而且,我部粮食不足,流民亦无多余食物。虽然朝鲜提供了数百石米豆和一些布料,解决了眼前的急需,但是要开垦土地,我部领土上流民还需要大批耕牛、渔船、农具。唯今之计,只有请王大人奏请朝廷,尽快下拨够两万兵民食用的粮食、耕种所需农具和船只。我部六月有兵六百四十五人,现士兵有八百二十二人,军饷两个月来未曾发与,这些也许朝廷尽快下拨。”

    “缴获的银钱都用光了么?”毛文龙问道。

    “回大人,卑职奉大人令,缴获的银钱用来奖赏有功将士,优先发给立功官兵的钱饷,还要向朝鲜购买粮食,工具,给搭建房屋,开筑港口的工匠酬劳。此外,武器铸造需要工匠、生铁和木炭,这些都要酬劳并向朝鲜购买原料。因为工匠不足,军队扩张,还有很多武器要向朝鲜购买。士兵被服虽然主要由俘虏的建奴女子生产,但是布匹也要从朝鲜购买。军库中实已无钱,请大人明察。”

    毛文龙控制下的民众已经超过两万,军队近千,黄石并非当时的文盲军官,对后勤危机早有预料,但是情况之差,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是毛文龙亲兵队长出身,也是一个小军官,总算有一套简陋的铠甲和足够的被服,但是手下士兵有武器的不如没有武器的多,平均不到两件衣服,被子也没有,晚上几个士兵要挤在一起。“性骚扰”在手下第一次向他抱怨某种问题的时候,黄石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三个字,但是很快他也明白,这种行为他无法有效解决,所以也只好充耳不闻。这个问题军官都明白,只有扩充营妓(现有少量可以满足军官)才能缓解,但是士兵都吃不饱,还养女人?没有白痴会跟毛文龙提这种无理要求。

    实际上,在不违反毛文龙军法或者不太违反毛文龙军法的情况下,黄石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来帮助自己的部下。在他一再建议下,对被俘的后金家属、后金军协助者及其家属进行了尽可能的盘剥,广宁军几乎夺走了他们全部财产,连衣服被褥也尽可能不留下。现在这些人可以说重新回到了原始时代,不要说小孩和男人,就是女人也没有蔽体的衣服,老人也不会有御寒的被服。他们的口粮也被尽可能的缩减,用黄石的话来说,他们只要待在屋子里面,生产衣服、草鞋和葫芦水壶就可以了,所以他们也根本不用吃什么东西。

    很多时候,在观看描述纳粹集中营的纪录片里,黄石会对那些苦难的人们掬一把热泪。他曾经以为,那些和骷髅一般的胳膊和腿再也不能承担沉重的劳动。但是现在,他不但知道即使是那样干瘪的四肢仍然可以继续从事包括挖营壕的繁重工作,还知道更纤细的肢体也仍然可以继续类似的劳动。这些被视同敌人的残余家眷之所以还要被痛苦折磨,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还能为广宁军提供急需的物资。如果不最大限度地榨干他们最后一丝气力,广宁军就必须向朝鲜人购买这些物资。现在,广宁军干瘪的钱包可以用在更急需的地方。黄石知道,只要广宁军一天还没有摆脱目前的困境,只要广宁军一天还在战斗,他们就还值得他们能获得的那一点菲薄口粮,也就无权得到解脱。

    “这没有什么,如果不这样,我的部下就要受更多的苦,”黄石曾经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坚冰重重包裹,但是每次当他在暴雨中看到自己饥寒交迫的士兵在收集枯草根御寒,每次在清晨看见他们去寻找初生的野菜,都感到胸口再次轻轻裂开,喷涌出一股股温暖的流体,头几次,这些暖流几乎冲出眼眶。但是,随着每次裂开的胸口都有更多的寒冰来修补缝隙。黄石的心也就不再那么轻易裂开,更不会再喷出那么多的温暖液体,一次比一次更不容易,一次比一次更流得更少。当黄石最终能够稳坐在军帐中,心安理得地利用士兵在风雨中收集来的枯木取暖时;当他能够神色不满地挑剔士兵从沼泽中捕来的小鱼时;当他可以下令毒打骨瘦如柴地奴隶劳工并享用他们濒死的咳嗽声时,没有人还会怀疑他是不是能在战场上尽到军官的职责——督促他的部下竭尽全力地去争取胜利。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不付出代价就能获得的东西,军官不最大程度地挤压排泄出心中残存的人性,就无法锻炼成就钢铁岩石一般的意志。

    毛文龙一个个扫视他帐中军官,亲兵张远见学着黄石的姿势,笔直站在毛文龙身后,有几个在主将目光扫到时也表示应该再上书辽东巡抚王大人,请王大人帮忙斡旋,让朝廷拨下物资。毛文龙的目光扫过黄石的时候停留了一下,黄石绷住嘴,但是目光热切。毛文龙心中叹息了一下,说道:“黄石,你有什么想法么?”

    “回大人,卑职以为,大人多次上书王大人,王大人也多次上奏朝廷,此时再次上书,恐怕让王大人为难。”黄石急忙说道:“王大人不顾熊经略反对,始终支持大人,挡住对大人的非议,一定也非常希望大人能建立奇功,让非议王大人和大人的流言不攻自破。所以粮饷一事,王大人并非有余力不使,而是实在无能为力。”

    “朝廷多次收到王大人的书信,必然会越来越不耐烦,而同样,王大人从大人这里从来都只收到请求拨给的求援,也会越来越不耐烦。王大人毕竟还是更希望看到大人能发去攻城略地,斩将破敌的捷报啊。”黄石畅所欲言:“诚然,我军现在困窘如此,不发给拨给只可能让我军越来越虚弱。时间不是我们的朋友,如果现状继续维持,我军必然继续损失力量,直到完全丧失战斗力,最终饿死在辽海。”

    听到黄石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出这么悲观的前景,帐内军官都脸色发黑,但是黄石的话捅破了所有军官心中的那层纸,粉碎了他们赖以欺骗自己的希望——或许过几天一起就会好起来。

    “有理。”

    “那可如何是好。”

    短暂的鸦雀无声以后,帐中军官顿时纷纷符合黄石,这批广宁军早就在冰天雪地中把所有的热血丢得干干净净,每个人都在饥饿中学会了面对现实。看到黄石似乎停顿下来,毛文龙面无表情的说:“继续说。”

    “卑职以为,我部占据龙川以前,不停顿的攻击建奴领地,以战养战,故问题不大。据有龙川以后,我部数月停顿不战,收入锐减,但是军中要吃饭的人却多了,以往积攒下的菲薄物资才迅速耗尽。当前问题是我军极其虚弱,虽然号称有两千大军,但是要分布在三千里辽海的众多岛屿上,很多能够提供较多物资的大岛屿还在后金手中,我们掌握的领土并不能提供较多物资,而辽民又蜂拥而来,消耗了我们为数不多的一点儿储备。没有土地和农具渔船,人口毫无意义,越多负担越重,而作为朝廷王师,我们又不可能拒绝辽民入内。”

    “那你认为该如何?”

    “大人,卑职斗胆,卑职认为,我部当迅速出击,攻入建奴领土,夺取建奴财物养军;而且,收复失地,斩将杀敌,王大人也好为我部请求粮饷;而且更可借此锻炼士卒;还有,夺取土地,我们可以迁移一部分人口出去,减轻负担;最后,这些土地如果能安全生产,就可以给大军提供粮食和物资。此真乃一举数得也,请大人明察。”

    毛文龙还是面无表情:“那你有没有什么目标呢?”

    “卑职没有,卑职惶恐,请大人恕罪。”黄石恭声答道,然后恶狠狠的想,要是他把镇江也说出来,不知道毛文龙会是不是会起来虚心请教麻衣算法,黄石显然比他当年算得准多了。镇江战役的具体过程,甚至城市位置他都不知道,不过这个毛文龙赖以成功的地名还是有印象的,时间也是这前后。今天升帐后,黄石一看毛文龙这架势就明白他想出手了。

    “你要是还知道我要打哪里,那你还真是神仙了,不过此子也真是奇才,我统观全局,思之再三,方明我军已不可不战,再也没有时间练兵整顿,他靠观察手下一点儿兵,再随便听听军需报告,就能瞬间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这就是所谓见微知著吧。”毛文龙松了一口气,暗自揣摩,“你这小子,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只要我不发话,你也绝对不会说话,我明白,你嘴上说不是职责所在,不敢妄议,心里无非就是要我给你更高的职务,那样不就是职责所在了吗。”

    “黄石,粮草不足,衣甲尚缺,若是败了,该当如何?”毛文龙脸色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回大人,”黄石走出行列,在众人的目光下,恭敬地跪到在地,磕了一个头:“卑职斗胆,敢以鄙陋之言入大人之耳。卑职以为,我部多为新兵,新兵全无战力,战不成列,鼓不成行,摇旗呐喊或许还可以,但是,卑职亦恐怕这样的军兵,让敌军看见了,反倒会大大激发士气。”

    听到黄石的话,帐中军官都是一边大笑声,没有人会否认新兵的无能

    “加上我军守备领土众多,更不可全师而出,而若挑选精兵强将,十不存一,则粮食、衣甲足亦。”黄石大声断言,深吸了一口气:“败亦无可虑也,败所虑者,无非丧师而已,我军坐吃山空,如无以外,饥寒交加之下,全军覆灭就在此冬,那就是全师尽丧。所以就算败了,也是丧师,并无分别。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全力求胜,方有一线生机。而且……”

    听到这个而且,帐中一下子像是被寒风吹过,一两个军官已经很清楚黄石接下来要说的话,大部分军官也模模糊糊感觉到黄石最后两个字语气中邪恶阴冷气氛。

    “而且,若败,至少吃饭的嘴也少了一些,并非无利。况且,我部所谓精兵,不过历战数月而已,失之,亦无可惜!如果得胜,我军趁机搬迁大量百姓去彼,建奴不来争夺最好,来争夺百姓死伤必重,死伤重则必归怨于建努,我军不好掠辽民子女财物,但建奴必然不肯放过,我军取此子女财物于建奴,还稍许便可市恩于辽东百姓。如此看来,我军轻松卸掉一个大包袱,还能得军资,结民心,固领地,何乐不为?”

    听到最后一句话,军帐中顿时一片嗡嗡之声,毛文龙大笑而起:“自古仁不掌兵,义不掌财。诸君,可要牢牢记住啊。”

    “一句话就在众将面前把我的才能贬低到不过是无情而已。”黄石仍然匍伏在地,心中却在冷笑:“还用大笑表示深得我心和不过如此的含义,如此看来,向你跪拜,号称要追随你,也并非很吃亏了。”

    “起来说话。”不待黄石答应,毛文龙就把军官尽数找到桌子的地图前,“诸君请看,这里是镇江。”毛文龙指着地图,满意地享用着亲信军官们的嗡嗡窃语声,连余光都没有扫视黄石一下:“黄沮山矿工不久前起事,遣人求助于本将。多日来,本将连续派出暗探,确知镇江守军多数赴黄沮山镇压该处义兵。如今,城中只有数百士兵而已。本将仔细问过义兵来人,随后遣新兵一百,交来人带去,告他本将不日将起大兵前往。本将料定,三日内,建奴不得破义兵。也就是说,我军有三天时间直取镇江。此城库房充盈,足够我军数月之用。”

    毛文龙猛地把手重重拍在地图的镇江城上:“得此城,我军全盘皆活,不得此城,我军就必然土崩瓦解。诸君抛家随毛某出海,转战数千里,历经苦险,方有今日。此次出兵,成败功罪,全在此一举!”

    “毛文龙是不是有讲演狂综合症啊,还用你再说一遍没有退路么?”黄石在心中暗自鄙夷毛文龙的战争动员:“刚才掌号官和我罗罗嗦嗦讲了那么多,这些谁还不知道啊。看来出兵时讲三次披荆斩棘的老毛病又犯了,大家都知道全军困死地,谁都肯拚命一战求活路,你只要讲怎么打就好了。”

    “镇江虽然并非大城,但是我军并无攻城器械啊。”众将头脑都很清醒,没有一个热血上头,如果有,刚才也上过好几次了,现在早冷却了。

    “黄石,你有什么看法?”

    “卑职不知,请大人明示。”今天的风头足够了,过犹不及的道理黄石还是懂的。

    “晤,诸君,本将已经遣密使联络镇江汉将陈良策,此人闻听天兵到此,早有反正之心。镇江空虚,其人前日夜来人,故本将知镇江大军尽出,此乃天欲我毛文龙成此大功也。”说到此处,毛文龙抚掌大笑,顾盼自雄。

    毛文龙其实还有一些心里话没有说“我并非从他那里最先知道镇江空虚,但是我故意不问陈良策,一则看此人会不会主动来报,借以判断他是不是反间;二则如果他真是反间,我一问他,镇江必然有所准备,我反倒弄巧成拙。现在他既然主动来报,可见不是反间,可用此人为内应。再者,这镇江首功就好给他,众将不会不满,他得此大功,我就算安了他的心,另外,我大张旗鼓为他请功,建奴必然恨他入骨,也就断了他回建奴的后路。”

    毛文龙话音刚落,随着他笑声响起,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大人英明的歌颂声,声音最大的就是黄石,毛文龙满脸得意骄傲的谦逊不已,但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诸将更是谀词如潮。

    “真会收买人心啊,受了众人的恭维,众人觉得马屁拍到位,自然更放心,以你的心腹自居了”大声恭维的黄石小心地观察毛文龙的表情,突然心中一紧:“毛文龙这厮历史上本来就是外表粗豪,实际心细如发。连发三次演讲,几次说错话,我差点被他骗了过去,当初受我的恭维,提拔我做亲兵,然后是队长,估计也是示短于人,好险好险。我要加倍小心,切莫露出破绽。”

    “真是个很狡猾的兔崽子”听着黄石大声恭维的毛文龙,脸上已经笑得只见牙不见眼,心中琢磨着一个念头,“不过这么年轻,难道真到了如此境地,已经能深藏不露……”

    毛文龙止住大笑:“本将令,各官速回各哨,点齐精壮,今日出发,明夜交战,张元祉!”

    “卑职在。”

    “你须如此如此……”

    “得令。”

    “陈忠,苏其民!”

    “卑职在!”

    “卑职在!”

    “尔等如此这般……”

    ……

    “黄石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军帐中只剩下毛文龙,黄石和张远见。

    “黄石,过来看地图。”待黄石靠近,毛文龙继续说,“明夜的镇江之战,我欲你贴身护卫传令,故现将部署告知于你,务必牢记。”

    “卑职遵命。”

    “苏其民率兵二百余人堵截已出城的后金兵……陈忠率兵百五十人,张元祉率兵百五士人,乘夜渡过鸭绿江,至城外二十里地方上岸,鸡鸣时分,务必潜行至镇江。张元祉率兵五十登城,余部和陈忠部等待城门开,齐声呐喊,一拥而入。张元祉守住东门,苏其民埋伏于西门外,阻截可能归来的建虏。当陈忠呐喊杀入时,陈良策应该知晓,自会从城内杀出,内外夹攻守兵。大人率精兵百人,皆乘马,于后接应。”

    黄石复述了一遍,反复思量其中的含义,“防人之心不可无,毛文龙还是防着陈良策,宁可不要他打开城门,以免意外。让张元祉守住退路,再埋伏一半兵力在西门,城中如果没有埋伏,和内应两面夹击,入城兵力已经足够了。城中若有埋伏,城门由我军打开,硬要在城门发动埋伏,两军没有混杂,城下我军防备严密,最多损失张元祉的五十人。若是在城内发难,一半精兵在外,敌兵不多,最多损失陈忠部。无论如何,城门在手,伏兵在侧,本部更可以接应,也不会损失很大。确实是万无一失,不过真的没有什么破绽么?毛文龙很谨慎,事先多方收集情报,反复印证,应该不会有错了;用兵也这样谨慎,应该也不会犯错了。可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不安,一种很大的隐忧,似乎,似乎,为什么我这么不安……”

    “大人英明。”思考再三,黄石也没有找到任何破绽,他压下心中隐约的疑虑,终于恭敬地称赞到。

    “嗯,退下吧,不要忘了。”

    “是,大人。”黄石犹豫一下,还是说道:“谢大人教诲,卑职感激不尽。”

    “慢,”听到这句话,毛文龙突然叫道,不知道过了多久:“黄石,你说过要追随毛某人,无论天涯海角。”

    “是,大人。无论天涯海角,大人。”——

    以下摘自《华夏国史》

    天启元年七月,毛文龙据龙川,诸军乏食,多欲亡者。太祖知文龙彷徨无计,遂访之,以指蘸水,书“以战养战”于案。文龙大悟,连夜入文龙帐中,定伐后金。乃引精锐数百急袭辽东,金虏视兵微,甚轻之,大兵尽出,诸将力战于前,广宁兵以一当百,虏为气夺,斩杀甚众,伏尸二十里。入镇江,得辎重粮草无算,军复振

    史氏敬曰:星辰之光果然非能争辉日月,江河之水真真不可夸耀海洋——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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