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沉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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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道曹嵩恨铁不成钢，要家法杖笞曹操，正在这个时候冰儿横剑阻杖。
曹嵩惊曰：“汝是何人？胆敢阻我！”
冰儿虽然剑未出鞘，但这也是大不敬。冰儿侧着头，无视曹嵩。曹操忙移膝转面对曹嵩怯曰：“她乃儿新纳之妾。”
“汝新纳之妾？！我怎不知？！汝胆敢私自纳妾，汝心中还有我这个老父耶？！”曹嵩喝问道。曹操忙道：“孩儿不敢，只因事出突然，未及禀明……”
“未及禀明？！”曹嵩看了一下冰儿厉声问道：“此女傲慢无礼，目无尊长，是谁家女子？”
“嗯……”曹操迟疑道：“是…是一农家女子。”
“农家女子？！”曹嵩上看下看也不像啊！曹嵩又问：“她父亲何人？”
“其父唐周。”曹操回道。
“唐周？！是乃密报黄巾作乱之人耶？”曹嵩惊问。曹操回道：“正是。”曹嵩忖度之，知道此事确有内情，便道：“此事容后再议，先行家法！”于是再次举棒——
“嗖——”一声，曹嵩觉颈项一阵冰凉——冰儿平剑在曹嵩脖子上，众人大惊。
“放肆！”曹嵩故作威严喝道。
曹操忙站起来，啪地一声给了冰儿一记耳光。
“叮当……”冰儿的剑掉在了地上。冰儿红眼带恨地望着曹操，曹操绝然转身跪下，解开外衣，道：“请父亲行家法。”冰儿委愤，洒泪甩袂跑了出去。
曹嵩站定，抬起大棒狠狠落下！手腕粗的大棒打在曹操的背上，“铮铮”作响。曹操一声不吭地扛着，是男人就应该扛着！
数十杖之后，曹操背上已是血浸单衣，曹嵩气喘吁吁地问道：“汝…可有悔意？…”
曹操强直起身说：“儿…儿无…悔！儿心已死！去意已决！”
曹嵩一听这话，气得握着廷杖的手直发抖。
“汝…汝…呀！……”曹嵩高高地举起大棒劈下来——“哐当”一声，打在旁边的桌案上，案牍被砸得个稀巴烂。曹嵩狠狠地将大棒扔在地上，愤然离去。
曹操久久跪在大堂中央，奴婢们上前想要扶起曹操，曹操却一把将她们推开，一个人强忍着站起来。其实下人们都很关心曹操，但此刻却无人再敢上前，因为他们太了解曹操了。
曹操这个人的性格与普通的士族不太一样，他平常在下人面前很随和，甚至开玩笑，当然他现在笑不出来，不过以前的他是一个很开朗豁达的人。这么多年来仕途上的诸多不如意，他能坚持到今天，也许就因为他这种性格，一看到一点点希望就忘掉了以前的种种屈辱。这种人其实挺可爱，好了伤疤就忘了痛。曹操从不讲究吃穿，所以下人们服侍他很容易，而且唐周不是说过吗，曹操从不亏待替他效力的人。他对下人从不棒遣喝令，但下人果真犯了错，他则会严惩不贷，毫不留情。所以家丁们对曹操都很信服，有一种命属感，乐为效死，将整个生命都交给他，而婢女们呢？则对曹操有一种身属感，幸于陪侍左右，将整个身子都交给他。虽是如此，但认真起来却得小心，毕竟曹操这只东北虎必将咆哮于整个北方！
但现在的曹操真看不出来是一只受了伤的老虎，更像一只无能窝囊的病猫。他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壁往里走，他又要龟缩回他的那个小书房。丁夫人、来莺儿、家丁和侍女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昔日豪气干云，满肚子理想抱负的一家之主，阘茸到如此地步，佝偻着身子，孱弱的背影，一步一步……
曹操回到书房又紧闭房门。丁夫人来敲门，不见。来莺儿来敲门，也不开。他的儿子曹昂跪见，他都不理。曹昂是曹操的长子，也是他最喜爱的一个儿子。因为曹昂的母亲刘夫人早丧，所以曹操对这个儿子特别地疼爱，特别地器重，也许他最无颜面对的就是他这个儿子，因为在曹昂的心目中曹操一直是个大英雄，伟丈夫。还有曹操的女儿也来唤爹爹，曹操一律不见！这时他最不想见的可能就是亲人。
众人皆散，午夜时分，曹操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隔墙花影处，翩翩走出一女子，敲门道：“大人！奴婢送书。”
曹操一直有个习惯，就是手不释卷，一天到晚身上都要带着一本书，特别是晚上睡之前一定要看一会儿书，慢慢地有了睡意就倒头便睡。可这个婢女送书有个明显的问题呀，人家曹操本来就在书房里呀！你送什么书？
突然里面曹操把灯灭了，意思很明显。虽然里面的灯灭了，但却更能凸显外面的明月。初夏明月投绮户，伊人倩影驻窗台。此女来到窗户向内窥视，曹操果然睡下。
此女回头望望明月，皎洁的月光照在她恬静的脸上，玉貌殊美，花容欲滴，青丝轻拂嘴角，娇唇含春。轻柔的月光令人羡慕地抚摸着她修长的身材，玲珑腰，美人臀，撩腿亭亭，这婢女原先在大堂上也应该在，只是她在那里没有地位。
此女望月自叹起来：“月儿月儿久缺圆，不尤人亦不怨天！不经上下刀削磨，哪得今夜当空悬？夫盘古开天地时留下一座巨石，石高千丈，座万顷，千百年，默默不鸣。一日，天神赐福于众，修神庙，铸浮图予凡，应民生之疾苦，答众生之所愿。此石被众仙将一夜之间打造成祈愿山。山顶金光闪闪，舍利佛光普照，山顶至山脚修九千九百九十九节阶梯，引来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佛高高在上曰：‘众生平等’；九千九百九十九节阶梯在下怨声载道曰：‘何来平等？众生踏吾等来拜汝，有何平等耶？’佛曰：‘砌阶汝等不过两刀耳，横一刀，竖一刀，吾乃千刀万剐终以成佛矣！’”
此女故事讲完，果然里边有了动静，有碎碎的脚步声，之后亮起火光。此女连忙跑到门前，果然“吱嘎——”，曹操开门了。
屋里的灯光透出来照在此女莞尔的脸上，灿烂不已。曹操淡淡地问了一句：“书呢？”此女两手空空，笑道：“书在腹中。”
曹操转身让她进去，此女小心搀扶着曹操到书桌旁坐下，温声雅气地对曹操说：“常言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常八九，能言者无一二。贱身虽愚，愿为君解语。”
曹操看了看她道：“你我主仆常与交心，匆匆已有十载乎？”
“妾身有幸跟随大人，今整整十载矣。”此女奉茶答道。
“唉！乌飞兔走，岁月如梭，一晃已十年矣！想当初，初洛阳，两岸垂柳弄轻黄，吾在柳下初见汝，凄模样，泪徨徨。鹑衣体不遮，卖身葬爹娘。”曹操叹曰。
此女连忙跪下，眼中泛着泪花道：“妾身命薄，六龄弱女，父母双丧，幸蒙大人收留并厚葬我双亲，才有今日之闻爱，妾身万世牛马无以为报万一！”
曹操忙将她牵起，道：“嗨！……遥想当年，吾青春年少，纵马于闹市，险些伤汝。汝跪于马前，凄声乞曰：‘愿为牛马，筹资以殓父母。’诚闻者皆伤心，可问者无一人。吾恻隐曰：‘仁者爱人也’，遂收下汝，故赐名曰‘闻爱’。”
曹操双手扶着闻爱的双肩，看着泪眼泛滥低头无语的闻爱叹道：“唉！当时汝还是黄毛青梅，如今汝已出落桃花，诗曰：‘桃之妖妖，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怪吾不知女儿事，贻误汝好年华。今吾挂印东归去，先为汝找户好人家。”
“闻爱愿一生服侍大人！”闻爱急曰。曹操笑了笑，望烛兴叹：“唉！吾老矣！青春年少柳下黄，心比管乐向洛阳。宦海沉浮十一载，身似飞球满路旁！哈哈哈！……哈哈哈……”曹操泪眼朦胧强颜欢笑，个中滋味，谁能识之？（来时万缕弄清黄，去日飞球满路旁。我比杨花更飘荡，杨花只是一春忙！——《绝句》石柔）
曹操回望闻爱曰：“春似柳绵吹又少，韶华一夜到白头啊！吾真的老矣！”
“不，大人正值壮年……”
曹操举手打断了闻爱的话，说：“吾心老矣！！！吾已决心归隐，你我主仆已是道再见之时，汝心中有何人家？吾当以奁女之礼送汝出阁。”
“不，大人！”闻爱哭诉道：“求求大人，求求大人！求求大人别赶妾身走，别赶妾身走！”闻爱显得很激动，频频摇头，跪地不起，抱住曹操的脚不住泪流。
曹操轻轻地抚摸着闻爱的头，温情地说：“我本东风东归去，何必随我到天涯？”曹操含泪扶起闻爱，闻爱一把抱住曹操不肯松手，失声释情。
闻爱扑在曹操怀里软绵无力抽泣不已，浑身颤抖，唏嘘曰：“妾…身…早已心许大人，大人…若弃…赐妾一死…”
闻爱暖身温润抱住曹操，言语温情，暖体热心，再怎么大丈夫也敌不过绕指柔。其实闻爱的身份连抱曹操的资格都没有，在这个时代，高贵的士人们拥有许多这样的奴婢，奴婢根本没有资格承蒙主人的临幸，她们只是主人的家产而已，和猫狗地位差不多。而曹操却把闻爱当人，当然闻爱确实是个完完整整的女人。
十六少女初承露，夜半偷香月半开。裎衣含首荡春色，玉人横卧读书台。
昨夜曹操倒是一夜风流，而他的老爹却是一夜白头。曹嵩真地对曹操实在太失望了，一宿没睡怎不白头？其实曹嵩这么多儿子里，他最看重的就是曹操。我以前提过，曹操装病，让他叔叔失信于他父亲，大家别以为曹嵩真就那么傻，这种小孩子的把戏难道曹嵩会不知道？他比我们更了解他自己的儿子！俗话说“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举”，曹嵩认为他这个儿子非常乃人，所以要用非常的教育方法。他给了曹操绝对的自由，甚至斗鸡走狗，猎艳青楼这些他都不管，但他要曹操随身带着书，像什么老子的《道德经》，孔子的《论语》，孟轲的《孟子》等诸子百家著述。曹操非常偏爱先秦的法家学派，比如墨子、商鞅、韩非子、李斯等，这点从他的处事作风就能看出来。所以无论曹操出去干什么，曹嵩都要给他几本书带着，至于他看不看曹嵩不管，但必须带着。就这样，曹操留下了一个毛病“手不释卷”，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圣贤的思想起了作用，反正曹操再怎么无法无天，不务正业，都一直是小错不断，大错不犯，只能算个问题少年。
不过曹操这次是狠狠地捅了他父亲心窝子一刀，曹嵩无比心痛，这种心痛是无法言喻的，只有当过父亲的最清楚。曹嵩坐在书案旁执笔一夜不书，至天明才老泪纵横，颤颤抖抖地写好谢罪折。他要为他这个不肖儿去向黄帝谢罪，请求辞去对曹操的任命，这就意味着曹操政治生涯的结束，意味着他允许多年来苦心栽培的这个儿子归隐山岭，亲手将自己多年寄予的希望付诸东流，何其痛也？！
之后等待他们的命运又会是什么呢？灵帝会怎么处置曹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