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二十五章
宗叔的马车抵达马蹄山下醒言家的草庐时,已经是繁星满天了。
当看到两天未归的儿子回来,老张头和老伴都很高兴。但当他们看清正走进门来的居盈时,二老不禁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醒言见状心说坏了,看爹爹和姆娘这般情状,十有八九是把居盈当成妖狐鬼怪了!正要开口解释,却听爹娘结结巴巴的惊道:
“仙、仙女、仙女下凡了!”
“呵~~”醒言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下便好办了,原来爹娘不以居盈为妖,反以她为仙。当下,待二老神情稍微平复,醒言便把居盈先前的晦容之辞又陈说了一遍,告诉二老眼前这才是居盈的真实容貌;只是陈说中略去了鄱阳湖上的那场惊魂,免得二老吃惊受怕。
听了醒言的解释,张氏夫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位仙子般的女孩儿,便是前日那位在自己家中作过客的少女。得悉此中关窍,二老反而不太吃惊。只听醒言的娘瞅着眼前的女孩儿,赞道:
“我看前日居盈那声音、那眼睛,便一定不是像我们这般的粗陋女子。眼下这仙女儿般的模样,才和她的眼神、嗓音相配!”
虽然以前听过无数遍的夸赞,甚至还有文学士为她题诗作赋,但居盈听了醒言娘这朴素的赞语,却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略带羞涩的说道:
“姆妈毋相誉,居盈陋质,容貌怎比仙女……”
待“惊艳”的风波平复下来,善解人意的醒言娘知道他们都饿了,便不再多扯闲话,只是摆开席面,请大家用食。宗叔也被请来一起入座,尝尝这农家自制的松果子酒,还有那腌制的山珍卤味。
席上的宗叔还是那样的沉默,只是闷闷的喝着酒,不发一言。
醒言一家也只道宗叔为人憨朴少言,因此也不以为异。那居盈倒是笑语嫣嫣,对这松果子酒细斟慢品;夜色笼罩下的山居小庐中,其乐融融,一室皆春。
用过晚食之后,众人便还按上次的安排就寝;只是原先与醒言一屋的成叔换成了车夫老宗。
醒言经过这半天的折腾,也比较累了,便很快睡下。
正在少年魂梦昏昏之际,隐约间便似听到窗外有人低语;虽道梦乡黑甜,但醒言这次却是霍然惊寤。睁开朦胧的双眼张望时,却发现对面草铺上的宗叔已经杳然不见。
醒言心下正自奇怪,耳中又闻得那低语之声隐约传来。醒言便披衣起身,来到窗前。正见那苦树篱笆围成的院子里,正是月白如水;篱桩边却有两个人影,似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仔细观瞧,那二人正是居盈和宗叔,似乎正在争执着什么。
许是怕屋里人听见,他们似乎都尽力压低了声音,话语几不可闻。但醒言此刻十分好奇,虽然隔了好远,但凝神之下,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似乎是车夫宗叔,正要居盈赶快随他回去,而居盈却有些不愿意。隐约听到宗叔提到什么“我主……约定……万万不可……千金之躯……万死莫赎……明日一早……启程”等等。
看那两人的神态语气,似乎那宗叔是理直气壮,而且都是肺腑之言;而居盈小姑娘便显得有些理屈词穷,看来终是拗不过宗叔了。
醒言也是冰雪聪明之人,睹这情状,如何想不到个中的缘由。一定是那宗叔的主人、大概便是居盈的父亲了,在居盈离家出外游历之前,曾和陪她一起出来的成叔、宗叔交待过,一旦女儿露出了本来容貌,便立即将她带回洛阳家中。估计那少女离家前也做过这样的承诺,才能出来游历的吧。
想想也不奇怪,这江湖险恶,风波难测,以居盈这般花容月貌,实在是步步危机、寸步难行;现在等她露出了真容,想来她那忠心耿耿的仆役宗叔,也怕少主遇到危险,才这般坚持着让小姐回转吧。
想通其中的肯綮,醒言心下怅然若失,便又回到草铺上和衣睡下。不一会儿,窗外语渐不闻声渐悄,片刻后宗叔也回到了他的草榻上安寝。
“想来,明日一早,居盈他们是一定要回去了。”虽然从来都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经过这两三日的相处,少年此时心中却感到无比的惆怅和失落。
于是,今夜便有人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
翌日清晨,所有人在山村啾啾的鸟语中起来。
等用过早饭之后,那醒言虽然早已知道、但万般不愿听闻的话语,却还是从宗叔口中说了出来:
“好叫贤夫妇得知,我家小姐已在饶州迁延了这番时日,现在也应该回去了。这两天我家小姐多受张家小哥照应,在贵家也多有叨扰,小姐与我心下俱是万般感激,这些散碎银两便请贵夫妇收下,聊表谢意;我们便要就此别过。”
也许是他们的离去也早在张氏夫妇的意料之中,因此倒也没有太多讶异;只是山村人朴实厚道,招待居盈主仆原就是他们的好客之道;因此宗叔要给他们银子,虽然自家穷苦,但也绝不愿意收下——在朴实的老张头夫妇看来,如此招待本就是自己这主人应该做的,如果再收他们银两,那又与做生意的客栈食铺何异?
正在推拒之间,倒是居盈发话了。她让宗叔不必相强,然后对张氏夫妇辗然一笑,说道这两天亏有醒言作她向导,方才玩得这般尽兴,因此上她便要在这临别之际,送醒言一件小小的物事,聊表谢意。
言毕,少女便解下系在凝脂般颈间的一挂护身玉佩,递与醒言。少女此举大出所有人意料,但听她那说出的话语,虽然声音轻柔,但语气却是异常的坚定,自有一股莫名的气势,便似任谁都反对不得——便连那神色数变、正要出声阻拦的宗叔,最终也只是欲言又止。
醒言便接过那犹带少女体温的玉佩,珍重的藏在怀中——却不发一言,只是奔回里屋去。正当众人愕然,不知所以之时,却见少年又奔了出来,拿着一物对居盈结结巴巴的道:
“这个、这个是昨晚我做的,准备送给你做个纪念。”
原来那是一只用竹根雕成的小酒盅,正是当初少女爱不释手的那种小竹杯。这竹盅上犹有寥寥几笔剜成的画儿,原来是扁舟一叶,水波几痕,还有淡淡的远山数抹;画旁还刻着几个朴拙的字儿:“饶州留念”。
“这是夜里我在院中借着月光做成的;只是光亮熹微,实在是做得简陋;只想给你做个纪念,希望你能收下。”话语带着几分惶恐,但语气真诚。
“谢谢你,我很喜欢。”少女平静的接过这小竹盅,然后便转身缓步登上马车。
“宗将军,启程吧。”少女用微微颤抖的话语说道。
…………
………
……
车辚辚,马萧萧,身后这流连数日的饶州城,终于渐渐远去了……
只是这车中的少女,摩挲着手中那只简陋的小竹盅,看到上面这歪歪扭扭的“饶州留念”四个字时,那双明眸之中强抑多时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只是夺眶而出……
正是:
碧云天,黄叶地,秋风起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
遍人间烦恼填胸臆
量这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
……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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