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煮海炉 第一章 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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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清澈得令人心生凉爽,纵目望去,实有开阔胸怀之效。

    白云观距东汉德的京城大约三十余里,矗立于千余丈高的鹤山之巅。蜿蜒而上的石阶尽头,金瓦朱门在云雾间忽隐现,自山脚向上望去,有如天上宫阙一般,极尽飘渺神秘。

    辛同搀扶着母亲向上行了百余步台阶,见母亲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不由得心疼地道:“娘,孩儿背你上山吧?”

    “这怎么使得?拜神求仙讲的就是一个诚字,心诚方可使愿灵啊。这还愿啊,一定要亲自走完这登天万步梯才成!”贺玉如摇头,接连踏上三步石阶才略一驻足,拭去额头的汗水道:“这世间,没有一颗诚心,又有什么事情能做得好呢?”

    又登上了三四百步石阶,贺玉如累得汗如雨下。辛同心疼已极,指着前方石梯左侧的那座掩映在碧树间的凉亭,苦着脸道:“娘,我们到那凉亭里稍稍歇息一下吧?娘,神仙也是体谅世人的,在那里盖上这么一所凉亭,就是为了让登到此处的世人有个休憩解乏的地方。”

    顺着石阶旁那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辛同扶着母亲缓步行向凉亭,一众丫鬟护卫跟在两人的身后。离那凉亭还有七八丈时,如一根黑色腰带般缠在辛同腰间的默默忽然向辛同传念:“强壮的主人请注意,强壮的主人请注意,前面树丛的后面有人,前面的树丛后面有人。”

    辛同以控魂斧在玉鹰及默默的神识内刻下铬印,虽然成功地收伏了这两个道行强横的妖怪,但只要他和这两妖之间互通神念,任何念头都休想瞒过对方,他为此甚是烦恼。皇天不负苦心人,无数次失败后终于让他找到了解决办法,他在自己的神识之海中专门留出了一块区域,用来和两妖交流。又用重重元神灵力壁垒护住余下的识海,如此一来,再和玉鹰或是默默进行神念交流,就不会泄露其他的想法了。

    一缕神念从辛同前方的那簇野枣树后骤然出现,在辛同的身上略一窥测便收了回去,随即一个清悦的声音中满是惊喜地道:“哈哈,一下山就遇到了能够化成人形的妖怪!大胆妖孽,还不快给贫僧现出原形!”几乎在这声音传出的同时,一股凌厉威煞的气劲如同猛虎下山般向着贺玉如母子凶狠地涌来。

    辛同大惊本能地向前连跨三步将母亲护在身后,传音道:“娘,你和他们先走,嘿嘿,孩儿大发神威之后马上就到。”向着几个扈从大喝了一声:“你们速同主母前去观中。”真气如潮,凶狠地向袭来的气劲卷去。

    不管对方是何人何物用意何在,既然已有不善之意,以辛同的性子,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只一瞬间,辛同狂猛的真气已与那股气劲撞在一起。“嘭”一声闷响,那簇向着辛同倾斜过来的野枣树陡然直立,随即齐根化作漫天碎屑。

    一个头顶光光、身着青色僧袍、年约十八九岁的小和尚在消失的树丛后现出身形,满面愕然地看着辛同。被两人真气粉碎的树屑在空中略一凝滞,随即如遭飓风向着那小和尚狂涌而去。

    “你个小秃头,居然敢说老子是妖孽!你那两只眼睛是脚鸡眼吗?”辛同紧盯着挥手驱散漫天碎屑的小和尚,丹田中两个漩涡同时疾转,做好了只要小和尚一言不对,立马将其两眼全部打成脚鸡眼的准备。

    那小和尚面如冠玉,翠眉纤细,手足修长,给人以极为清秀的感觉。脸、颈、手上的肌肤,白中透着诱人的艳丽粉红,竟比女子还要白嫩细腻上许多。一般人剃掉头发后头皮必然青森森地,但这小和尚的头皮却是粉腻柔白,让辛同情不自禁地生出在他头顶摩挲一番的想法。不止如此,小和尚的两只大眼睛更是水汪汪、雾蒙蒙,令辛同乍见之下大生雌雄莫辨之感。若不是小和尚唇边淡淡的胡须、微微隆起的喉结以及那平平的胸脯,辛同定会认为眼前之人是一位易钗而弁的绝色女子。

    辛同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大黑脸,越发觉得这小和尚看起来别扭。

    那小和尚怒道:“你这人怎么如此没有教养?开口就骂人!”随即眨动着一双星眸,颇为不解地问道:“脚鸡眼?甚么是脚鸡眼呢?”

    “只许你骂老子是妖孽,就不许老子说你那不管用的眼睛是脚鸡眼?你以为你的脸白就可以歧视老子不成?”辛同看着一脸莫名的小和尚,得意地笑道:“至于甚么是脚鸡眼,老子教你个乖,你那两只臭脚上,长得和你眼睛差不多的东西就是了。”

    “你好恶心!”小和尚玉面上掠过恼怒之意,怒斥了辛同一句,星目中光芒大盛,一缕神念再次笼住辛同的全身,突然怒哼一声,右脚向前斜踏一步,手掐法诀口念真言:“红日普照,万物洞明!天眼破邪,妖孽现形!疾!”

    “这小白脸,狗大的年纪就开了天眼?嗬!居然还能施展镇妖咒?还真不愧脸比老子白。”辛同心中有些惊讶,这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小和尚居然有如此道行,却也不悚,“老子一有神刀在背,二有妖鸟临空,三有默默缠腰……老子就不信,他凭着那张小白脸就能翻上天去。”

    小和尚镇妖咒一起,缠在辛同腰间的默默应声收缩,竟有松身现形之兆。辛同急以神念助其稳住悸动的元神,心下恍然:“原来这小白脸的天眼还没开到家,居然分辨不清妖气是出自老子身上的默默,他奶奶地,老子就此被他当作了妖孽。古怪,这小白脸明明是个和尚,怎么一身道脉的术法?”

    小和尚接连施展了两遍镇妖咒,见辛同并未现出原形,不禁颇为迷惑,暗道:“奇怪,明明有这么浓的妖气,怎么用了两次镇妖咒,这妖怪还是人的模样?难道这只妖怪的道行已经高得无视镇妖咒的威力了?不可能,如果它有如此之高的道行,又怎么会连自身的妖气都隐藏不住?难道是我第一次遇到新妖怪,高兴得把镇妖咒念错了才会这样?”小和尚闭上双眼仔细回想,却发觉不论是咒语还是手势,甚至音调的高低转折都没有一丝的错谬,脸色登时变了。

    辛同双目一瞪,道:“小白脸,现在知道你那两只眼睛是脚鸡眼了吧?”说着脸色一沉,道:“小和尚,你不辨真假地胡乱污蔑我是妖孽,我可以不和你一般见识,但你惊吓到我娘亲,老子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受点教训!”

    小和尚抬眼望去,见贺玉如坐在敞轿之中,丫鬟扈从围在敞轿四周,一行人向着白云观疾行,已经将要转过山坳。贺玉如一直转头望着这里,显是担心之极。

    小和尚一张玉脸忽青忽红,轻咬两下红唇,道:“贫僧云空,方才太过莽撞了……我可以向令堂道歉,但是,你也必须向我……贫僧道歉……”

    “甚么?”辛同不由得大叫一声打断云空小和尚的话,怒道:“好你个小白脸,你吓着了老子的娘亲,居然还要让老子向你道歉!”

    云空小和尚玉面通红,但仍是咬着牙道:“惊吓到了令堂是我不对,可你如此辱骂,你就对吗?你也应该向我……贫僧道歉才是。”

    辛同浓眉耸立,断喝了一声,怒骂道:“少发你奶奶地春秋大梦,老子这就替你师父好好地教训你这小白脸一番!”

    “啧啧,这是哪家的俊彦啊?狂妄得让人心生敬仰,竟然要做老衲都不敢做的事情?”一个声音就在辛同握住天殛怒雷刀刀柄的一刹那从空中传了下来,“这位俊彦,快快抬起头来,老衲要好生瞻仰瞻仰。”

    辛同心头“咚”地一跳,将本能抬起的头硬生生止住,道:“想要瞻仰老子,只有一种可能,你下来趴在地上,老子让你瞻仰个够。”神念刹时排空而上,四面八方地散射而出,但搜寻了良久,那个听来就在他的头顶上空发出声音的人竟然遍寻而不得。

    那声音在空中悠悠地叹了口气,道:“哟嗬!老衲数甲子未入尘世,居然遇到如此才气纵横的少年,啧啧,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一不小心就要死在沙滩上……阿弥佗佛。”

    辛同的心头又是“咚”地一跳,“又一个不知道几百岁的老妖怪!奶奶地,老妖怪又如何?老子一有神刀在背,二有妖鸟临空,三有默默缠……”

    尽管心间着实忐忑,辛同嘴上却仍是强硬得很,盯着神情古怪的云空小和尚,向空中那人沉声道:“你也太没有诚意了吧?说要瞻仰老子,居然连个面也不露!”心下打定了主意,如果那个不露面的老妖怪稍有异动,便以天罚之眼先拿下眼前这小白脸。

    云空的神情从那声音出现后变得甚是奇怪,非但没有强援到来后所应有的喜悦,反而一脸的不高兴。让辛同更为不解的是,云空忽然不停地向他眨起眼睛来。

    见辛同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云空愤愤地跺了下脚,仰首道:“师父,不是说好了让我一个人回京城,你不在后面跟着吗?”

    空中那个声音道:“啧啧,乖徒儿,话不能这样说啊,老衲这么多年就收了你这么一个宝贝徒弟,万里迢迢的让你一个人回京城,你说,做师父的能放心吗?”

    云空又跺了下脚,痛心疾首地撇嘴道:“师父,难道你就不能做一次说话算数、让徒弟心生敬仰的人吗?”

    “咳咳……”那个声音颇为尴尬地咳了两声,道:“乖徒儿,这样……师父马上就做一件让你敬仰万分的事!这位俊彦,你就自认倒霉吧,谁让你正赶在老衲被宝贝徒弟鄙视的当口上?小伙子,飘起来吧。”话音未落,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毫无征兆地出现,将一直全神戒备的辛同牢牢地禁锢住了。

    这股巨力奇异而霸道,辛同身外三寸厚的真气护罩如鸡蛋壳一般,被敲得四下散裂;而随时都可发出的戮魂雷也如冰下的河水,虽然在冰下湍急涌动,却是不能破冰而出。按常理来说,能将真气护罩迫散的强绝力道是一定会让使用者狂喷鲜血的,但辛同的真气护罩散便散了,人却一丝伤害也无。

    辛同毫无反抗之力,被那力道强行拉起,身不由己地在空中上上下下地起伏。辛同又惊又怒,想以神念通知玉鹰时才发现居然连神念也发不出去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讨好地问道:“乖徒弟,现在是不是对师父有些敬仰了?如果还是没有,那师父再让这倒霉蛋来个头下脚上的倒窜或是四下乱飞甚么的怎么样?”

    辛同怒极大骂道:“你个黑心黑肠的老妖怪!还有你个没心没肺的小白脸,你要是敢说个不字,老子……”骂了数声却没听到声音,这才知道连声音也已被禁止了。

    默默的神念忽然在辛同的神识中道:“哟!强壮的主人怎么也会被人欺负呢?强壮的主人啊,这个滋味不好受吧?”辛同大怒,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配地凤凰不如鸡,他被人收拾的时候默默居然也来说风凉话!奶奶地你个死默默,等老子脱困了,定要好好地收拾你个落井下石地家伙!

    那神秘人物这番苦心竟然没能打动自己的徒弟,云空小和尚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这样就想得到敬仰?哼,你这种欺负后生晚辈的行径,只能大损你奇人高人的形象!你老人家,还是先做到说话算数再说吧!”

    辛同闻言大喜,登时觉得这白脸小和尚不是那般讨厌了。

    空中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笑声,一个声音笑罢说道:“哈默前辈,不在万坑谷整治那些妖魔鬼怪,怎么跑到晚辈的观下欺负起后生来了?难道这次大烽火台中的那件神器让前辈也动了心?令高足所言有理,欺负晚辈,确是有损哈默大师一向提携后进、对后辈爱护有加的光辉形象……哈哈……”

    “无妄,你只小牛鼻子,和你那死鬼师父一样的尖牙利齿,也算得上不枉那老鬼的一番苦心教导。”估计是有人前来解围,让被称做哈默大师的神秘人物心情大好,骤然止住了辛同的弹跃之势,将辛同脸朝下平着身子定在空中。

    “小牛鼻子,好歹你也算是一派之长……好像还贵为护国真人了,啧啧,守一清妙通真修玄衍志真人,这么一长串威风气派的一个头衔安在了身上,你这只小牛鼻子却还是三百多年前那副不长进的样子,相当年你还穿着开……”

    “咳咳……”那人急忙用一阵声如雷鸣的咳嗽打断了哈默的忆往昔,道:“哈默前辈,晚辈这里还有半瓶仙昙露,晚辈已经忍了八十多年了,此刻实在忍不住想喝……”

    哈默大吼道:“小牛鼻子,你要是敢偷着喝了这瓶仙昙露,老衲拆了你的山门!”砰一声闷响,正悬在空中俯视山川大地的辛同,被哈默大仙毫不负责地随手抛了下来。

    云空小和尚看着呲牙咧嘴愤愤爬起的辛同,有些尴尬地道:“我师尊向来如此,你……请施主海涵。”

    辛同悻悻地瞪了云空一眼,道:“小白……啊,你不姓白……无所谓,被前辈捉弄一下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你惊吓到我的娘亲,却必须要向我娘亲道歉。”云空方才并未趁机落井下石的行径让辛同颇为感激,是以心下虽然极度不爽,却也没有再对云空恶语相向。

    云空长眉轻皱,沉默不语。辛同心生不快,正待开口,云空道:“你先前言辞上的无礼,我……贫僧师父这番玩笑就算是惩罚过了,嗯,贫僧应向令堂致歉。”

    云空说着长眉又是一皱,不解地道:“贫僧明明在施主身上感到了极为强烈的妖气,但施主却又明明不是妖物……贫僧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施主能否为贫道一解此惑?贫僧感激不尽。”

    辛同斜着眼睛看了云空片刻,道:“小白……云空小师父,我说话比较粗直,如有甚么冒犯之处,小师父不会见怪吧?嗯,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小师父如此仇视妖物,是不是曾有过惨被妖物蹂躏的经历?还是有过被妖物剥了衣服脱了裤子之类的凄惨遭遇,这才让小道长如此仇恨妖……”

    云空一张玉脸涨得通红,怒道:“我没有!你才……你才被妖物蹂躏过!你……你才被妖物脱了……脱了……你这人怎么……怎么这样说话?”

    “嘿,还真被你说对了!”看着云空气急败坏的样子,辛同只觉得心怀大畅,盯着云空的双眼郑重其事地道:“我正是惨被妖物脱过裤子……但是,尽管有此等凄惨遭遇,我却并没有仇视妖物。想来这妖和人一样,有坏妖也肯定有好妖。”说着双手一摊,道:“小师父刚刚应承过不见怪不生气,现在却像一只斗鸡似的,真不愧是哈默大师的弟子,啧啧……”

    “你……你!”云空一根玉葱似的手指接连点了辛同数下,呼呼喘了几口气,又狠跺了两下脚,气哼哼地道:“修道之人本应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不然修炼做甚么?难道非要惨被妖物蹂……或者被脱了甚么甚么的,才可以降妖不成?”

    “降妖?既然和妖怪并无深仇大恨,小师父这般不问青红皂白、甚至是在未辩明真伪之下便胡乱出手,似乎有违修道之本意啊。”辛同想及玉鹰抚养人类女孩之事,心生感慨,说出的话便不知不觉间有些语重心长了,道:“其实,这妖怪一如人类,同为灵气之所钟,均为自然孕化而生成,形形色色各不相同,人尚且有好坏之分,你安知妖怪不是如此?对那些入了魔道残害生灵的妖怪,自是当以霹雳手段除之,但那些一心修炼以求得证大道、对世间生灵并无危害的妖怪,难道也应如此?”

    云空低头前行,两条修长的眉毛时皱时舒,显是正在思索辛同这一番话,行了十数步台阶方道:“若是按你所言,那岂不是要等到残害了万千无辜的生灵后才能诛除了?”

    “你这话却又有些过愚了,入了魔道的妖怪与一心向道的妖怪,所散发流露的气息是截然不同的。你得从名师,必曾听到过令师类似的高论,就修道之理而言,分生道、死道……”见云空露出思索之意,辛同信心大增,顺嘴胡扯道:“生道先且不论,那死道又称魔道,讲究破坏、杀戮、死亡、毁灭中求得道之真谛。依此而论,入了魔道的妖怪,所散发的气息怎会与一心向道的妖怪相同……”

    辛同这二十几年来,一共只看到过两个妖怪,一个是玉鹰另一个就是默默。至于玉鹰和默默中哪个入了魔道,他是根本无从分辨。生道、死道之说,辛同曾听石老盗谈过,勉强称得上是有所依据,但入了魔道与一心向道的妖怪散发的气息不同,却是辛同根据自己的理解顺势发挥了。

    两人顺着石阶一路斗嘴,速度极快地向着云雾中的白云观行去。

    那云空出身尊贵,又在万坑谷随着哈默大仙修炼十余载,这嘴上功夫与在市井中厮混了数年、更有石老盗不吝磨砺的辛同相较,远比二人修为上的差距为大,全然不是辛同的“对嘴”,常是给辛同前一句话气出的红晕未消,令他更为恼怒的第二句话又来了……

    辛同知道云空恨不得咬他两口、砍他两刀、将他挫骨扬灰才能解气,心头非但不惧反而爽畅之极。那份得意,即使用“瞎子闹眼睛没治了”来形容,也不能表及万一。

    只是到了后来,云空估计已经认清了形势,彻底明白两人嘴上确实存在着无比巨大的差距,索性认了命了,翻起两只白眼向天,任凭辛同如何讥讽,再不接口。

    辛同吧嗒了两下嘴,大感意犹未尽。只是云空这招“咬紧牙关,两眼朝天”着实不是一般的厉害,辛同用尽口舌而不能破,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有罢了。

    两人顺着石阶转过一处山坳,便看到贺玉如被两个丫鬟搀扶着,正向山下急行。辛同一惊,飞步迎上前去,问道:“娘,怎么了?”

    贺玉如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辛同半晌,确定儿子的胳膊腿都在,这才抚着心口长出了口气,却仍是心有余悸地问道:“儿啊,你没伤着哪里吧?”

    辛同挠着额角憨笑道:“娘,没事的,一点也没伤着,你老人家放心吧。”回头对云空怒道:“怎么?又想说话不算话吗?还不快向我娘道歉!”

    贺玉如坚持要从上轿的石阶处重新步行上山,辛同犟不过,只得应允。眼见母亲汗出如雨,不由得暗骂那修建白云观的家伙不是好鸟,竟把道观建在如此高的山顶,气派是有了,却苦了那些上山朝圣的善男信女。若只是苦了别人也还罢了,苦到自己的娘亲头上,当然要骂了。

    正午时分,一行人在辛同的暗自咒骂中终于登上鹤山之巅。

    进入观中前行不久,一个身着灰袍的虬须道士迎上前来,对辛同诸人微微一笑,向云空躬身稽首,态度极是恭敬,道:“云空前辈,敝观观主无妄真人有请。”

    云空侧头斜睨了辛同一眼,哼了一声,昂首挺胸地随着那道士去了。

    贺玉如兴致颇高地拉着辛同,见殿就进,看到神像就磕头……辛同看着疲惫的母亲向白云观中最后一座泥塑涂彩的泥胎神仙三拜九叩,神态仍然虔诚无比,不禁双眼一阵潮湿,心头酸楚,不能自抑。

    那虬须道士引走云空后不久折了回来,从上清殿起便辛同母子二人做向导。此时守候在殿门外,向扶着母亲行出大殿的辛同单掌为礼,道:“两位施主,无妄真人吩咐贫道,待两位施主拜过诸天上仙后,请二位施主到听云庐一叙。”

    辛同眉头一挑,道:“为何让我们前去?不知道我娘已经甚是劳累了吗?无妄真人为何不能前来?”

    那虬须道士躬身道:“无妄真人正与哈默大仙商谈要事,暂时不得脱身,请施主海涵。”

    贺玉如喜道:“我等这就前去,道长请前方引路吧。”回首对辛同道:“同儿啊,无妄真人不止是我朝的护国真人,更是天下万民传诵的活神仙,活人无数。况且无妄真人与你父交好,勿要再行推脱,快跟着娘去。”

    辛同无奈,瞪了虬须道士一眼,再次悄悄为母亲施加了一个轻身术,扶着母亲跟在虬须道士的身后。三人前行了一柱香的工夫,穿过大违常理在仲秋时节仍然盛开着艳丽桃花的桃树林,虬须道士指着一座立于危崖之上的草庐,道:“二位施主,那里便是听云庐了。”

    草庐内的布置甚为简明,一张石几,二三盆鲜花,一幅老子出关图悬于木墙……虽然物品不多,但因摆放得法,使人非但不觉其旷,反觉这偌大的厅堂中满是空灵之意。

    这草庐在外面看来不过五六丈见方,但门内却极为宽敞,单是这一间厅堂,怎么也要有四五十丈大小,更不用说那数道木门后的天地了。这一手寸尺成洞的术法,辛同打心里佩服,自叹弗如。

    那张以水玉晶石制就的几案旁坐着两人。云空站在一个身着黑袍的白眉老僧身后,有些尴尬地向着贺玉如点了点头,又恨恨地瞪了辛同两眼,显然对被逼道歉一事仍然不能释怀。

    那黑袍白眉的老者一颗头颅甚是硕大,其上寸草不生,戒疤点点,油光锃亮。辛同心道:“这老光头一定就是捉弄老子的那个老妖怪了!哼哼,老子……哼哼,哈默……蛤蟆……哈哈,还别说,他那颗老光头跟蛤蟆还真有点像,如果头皮再是绿色的,嘿嘿……那就更像了!”

    第一百零六章分道扬镳

    虽然已然晚上七点,可正值初夏时节,天并没有完全黑下来。京城长长的道路两侧的路灯却已经迫不及待要接太阳的班了。

    北方城市没有太多夜生活的习惯,京城中的百姓也不过是才用了几年的灯泡,大部分人仍在家中与亲人们感受着明亮的夜晚带来的惬意感觉。

    整顿城市风气的行动之后,妓院早已被端掉,赌场也是步其后尘彻底在京城消失,这些个所谓的娱乐场所的封锁让原本就没什么夜生活习惯的北方人基本上都放弃了夜晚出来寻求新鲜刺激的念头。至于国家大力推广的电影院、歌剧院甚至体育馆等等并不受现今老百姓的欢喜,究其原因不过是长期以来的形成的生活习惯令老百姓还接受不了这些新玩应,他们宁可花更少的钱去听戏。

    几年以来,入夜后,大街小巷上就几乎没有了人影。即便是在城内的主干道上,也都是一些匆匆赶路回家的人。现在张汉卿突然下令的宵禁令对人们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

    唐铮独自一人开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在街道上行驶,道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由国防军设置的路卡,他们就是奉命执行宵禁命令的军人。唐铮拿出自己的证件递给路卡上的一名中士。

    那名老兵接过证件一看竟然是总参谋长唐铮,他不敢匆忙决定,赶紧找来此处路卡的指挥官,一名宪兵中尉。

    中尉从中士的手中接过唐铮的证件看了一下,走到唐铮的车旁边,极为敬重的先向他敬了个军礼。

    “长官!请问您这是要到哪里?”

    唐铮看情况知道肯定不会太快能通过这个路卡了,遂熄掉发动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皮都没抬起来看那名中尉一眼说:“怎么?宵禁令也针对现役将军么?就我所知对于有最高通行权限的共和国上将你们竟然也阻拦,这是在越权行为!”

    宪兵中尉微微一笑,并没有把证件马上交还到唐铮手上,“很抱歉长官,我们是直接向最高军事长官负责,他的命令是七点以后所有人必须在家中,我们作为部下必须严格遵守上级命令。对不起长官,除非得到主席的亲自命令,否则我们是无权让您通过。”

    这次轮到唐铮哑口无言了,他准备去李瑞的住处本来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事情,自然是不能把目的说出来。

    宪兵中尉没给他多少思考时间,马上又说道:“为了保证您的人身安全,我的部下会跟随您一起返回您家里。有什么事情明天早上再解决,谢谢您的配合。”

    说罢一名宪兵中尉对一名宪兵下士使了个眼色,他刚打算走上前,一同守卫这个路卡的国防军中士走到中尉面前说:“长官,还是让我送一下总参谋长吧,我的身份至少对总参谋长是一个尊重。”

    中尉想了想,他并不会傻到非得罪一个华军上将的地步,现在有人主动请缨那他何乐而不为呢。并没有考虑多久时间,很快就答应了中士的请求。

    那名国防军中士走到坐在驾驶室的唐铮旁先敬了个礼,然后说道:“长官!请让我为您开车,送您回去是我的职责,希望得到您的配合。”

    唐铮也没有说什么,换到副驾驶座位上。中士坐到驾驶位发动汽车,一溜烟往回开去了。

    直到在后视镜中完全看不到路卡后,中士才长舒口气说道:“长官非常抱歉刚才对你的无礼,不过现在这时候我们都要小心谨慎一些。”

    唐铮摆摆手,意思是用不着多说什么,他何尝不知道呢。张汉卿的一个命令就让全国军队调集起来执行全国范围内的戒严和宵禁任务。这时候不管是谁如果不小心谨慎一些都会丢掉性命的。虽然他也感觉那些游行示威制造破坏的人实在可恶,可又不赞同张汉卿用这种非正常手段来制裁那些人。

    中士眼角余光瞥见唐铮的脸色非常难看,那表情不是因为觉得难堪,而是在为什么事情着急,“长官,如果您要去哪里可以跟我说,有一些小路我认得,可以带您通过。”

    听到这话,唐铮的表情为之一变,他还有些迟疑,毕竟这个中士说这话是出于什么目的?会不会是军情处的特工?总之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

    “我只是想去见一个老朋友,不想这里封得这么早,既然这样我看还是返回去算了。”

    中士笑了笑说道:“李主席可等着您,要是您不去他可白等了。”

    被他这么一说,唐铮习惯性的警觉起来,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官,我是奉命带您到李主席家里的,我是奉郝部长的直接命令。”唐铮没想到郝雷居然也掺和进来了。

    抱着豁出去了的心态,唐铮点了点头说道:“好!除了相信你之外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你带路吧不过最好快一点。”

    “明白长官!您坐稳了!”中士熟练地转动方向盘,车辆马上转入到一处小巷中停下来。

    唐铮警觉的左右看了看,问道:“中士,这是怎么回事?”

    中士并没有马上回答,伸出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个让他小声的动作。不一会两辆坐满荷枪实弹宪兵的吉普车往他们刚才开的方向驶去。

    “对刚才的事情非常抱歉了长官,不过您现在已经被监视起来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带您到李主席家的。”说罢发动汽车横穿道路钻进另一条漆黑一片的小巷中。

    十分钟后,唐铮已经坐到李瑞家中的沙发上了。一同在屋内的还有几位政府部长,军方只有他唐铮和郝雷二人,虽然人不多,但都是军方的高层,其余都是政府成员,如果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都是来自未来的人。

    李瑞走进房间,看见自己打过招呼的人大部分都已经过来了,没来得也都托人带话来说明过情况。

    一进来他便开门见山的说道:“各位,现在的情况并不需要我多介绍,我们的国家进入到一个危险的边缘,我们已经尽力了,可是没有办法影响最高领导人的想法。目前国家完全掌握在军方的手中,我们政府职能几乎被完全架空了。如过长期进行下去,我们国家将没有未来。现在的我们必须做出点什么来影响老张,大家有什么看法都来说说。”

    有军方的人在场最初人们还有些拘谨,毕竟这两人都是军方的要员,要他们站出来反对张汉卿这难度实在有些太大了。

    也许是看出来文官们担心什么,李瑞发话了:“大家不要认为我们在这里聚会是要讨论反对谁,我们是在讨论未来国家的走向问题,以及现阶段我们能做什么,首先我声明一点,我们只是协商我们个人的应当作出什么选择,绝对不要参与到任何想要推翻现政权的阴谋之中。”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日本人敢对张汉卿叫板是因为愚蠢的相信他们比华国厉害,沙俄敢跟张汉卿叫板,是他们认为广袤的国土就是华军无法逾越的一道屏障。甚至英国人也想对张汉卿叫板,因为他们拥有广大的殖民地和海洋这个天然屏障。可是结果怎么样?日本成为一个二流国家,现在只能靠西方列强的支撑度日,沙俄仅剩下自己欧洲部分的领土,他们曾经一堵引以为好的国土面积现在荡然无存,英国人呢?他们原本想借华军人打压荷兰人,可竟然被占有优势力量的华军南海舰队夺取了大量原本荷兰人占据的海岛,甚至马六甲的进入南海的入口处几个战略地位极为重要的岛屿也被完全占领了。而且华军还在英国的传统势力范围新加坡进行了一次“空中表演”把英国驻军吓的半死。

    实力说明一切,拥有实力的人就是王者,这在不少提倡所谓暴力无法解决问题的人们眼中是极大的讽刺,但这就是事实。规则永远都是手握大权的人制定的,没有权利的人也就是没有实力的人只能遵从。

    而他张汉卿就是一个手握大权的实力者,对于权利他曾经看得并不重,甚至还有些有意回避,但现在看起来,拥有权力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是会不则一切手段的,他肯定会消灭掉一切威胁,并且依此来警示其他人。针对所谓民主派的大清洗不过是一个开始,甚至不是开始的结束。

    出人意料的是,首先发言的竟然就是军方的唐铮上将。

    “各位,虽然最初我并不清楚李主席叫我来的真实意图,不过现在我已经清楚了,我认为身为曾经的特一师一员,我无法在现在的局势下依然无动于衷,我绝对不会拿起武器反抗张主席,但我会用我的行动来告诉他,现在的做法是有问题的,将来是会出现不可收拾的局面的。”

    教育部长李越干咳了一声后问道:“唐总参谋长,你认为以我们的实力可以做什么呢?早在十年前,我们就把军队的大权交到他的手上,而且连以国家财力组建的企业他没有花一分钱竟然占到七成的股份,这些不都是我们对于他信任的结果么,现在出来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是我们亲手培养出来一个独裁者!”

    “没错!我们养肥了他,现在他翅膀硬了,回过头来就把我们踢到一边,这样的人还值得我们去尊敬么?”农业部长董辉的发言也非常激动,站起来的太猛,连眼镜都歪到一边去了。

    李瑞赶紧打住他们的发言,“各位,我们不要对个人进行攻击,这没有任何用处,相反只会给各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仅仅是就事论事。如果几年前你们会这么说我们的最高领导人么?想必如果有人在你们面前说这些话,你们不经上报就会把对方毙了,可是现在为什么变化那么大呢?难道就是因为他比我们有权力?那么是不是说我们的气量太小了呢?难道我们就没有迷恋过权力么?所以说不要针对个人进行攻击。”

    李瑞刚说完,郝雷就站起来发言了:“各位虽然我也并不赞同张主席现在的政策,但是如果要我公然反对他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不希望听到有任何人再进行对张主席进行人身攻击的论调,我来这里是想听一些建设性的意见,如果没有我也就没有继续留下去的必要,明天我个人将提交自己的辞呈。”说罢转身就要离开,屋内顿时一阵骚动。

    李瑞紧赶了几步抓住他的胳膊劝道:“郝雷!你先等等,我们大家要一同找到一个办法,你个人的行动不会产生什么影响的。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我保证他们不会再说不该说的话了。”

    郝雷脸上带着怒气,回头看了眼屋里神情各异的官员,叹了口气说道:“我认为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总之明天我会递交辞呈,如果我们集体辞职,主席他不会不知道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我认为这是最稳妥的抗议行为,但是如果你们中任何人有非分之想的话,那就不要怪我第一个对你们下手!”甩开李瑞的手后头也不会离开李瑞的家,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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